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芳明1128 > 第1239章 一二三七章 十字军前线

第1239章 一二三七章 十字军前线(2 / 2)

在的黎波里的市场上,财富的流动比耶路撒冷更为赤裸。来自大马士革的镶嵌铜工艺品、来自埃及的亚麻布、来自西西里的谷物,与伯国自产的糖和橄榄油在此交汇。商人之间流传着隐秘的对话,内容不仅关乎价格,更关乎航线安全、沿岸城堡的守备情况,以及如何绕开耶路撒冷王国,直接与意大利城邦达成利润更丰厚的交易。的黎波里,名义上是十字军的一员,实质上更像一个在基督教与伊斯兰世界夹缝中,精于计算的独立商业城邦。

向北沿着海岸线,托尔图沙(今叙利亚塔尔图斯)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这座城市更像一个巨大的、为战争而生的修道院。它不仅是伯国抵御来自霍姆斯方向赞吉军队的前线堡垒,更是圣殿骑士团在黎凡特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托尔图沙的城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重,新修的棱堡和塔楼如同钢铁的拳头,指向内陆。圣殿骑士团驻地的练兵场上,没有甘蔗的甜香,只有钢铁的冰冷、汗水的咸涩和战马的气味。骑士们的训练更加严苛,他们模拟着在狭窄城墙上应对火器攻击的场景,用浸湿的牛皮盾牌尝试抵御模拟的「希腊火」罐。

然而,即使在这样一个信仰与军事结合的堡垒,也无法完全隔绝外部世界的侵蚀与内部的矛盾。

一位刚从的黎波里城返回的骑士,带回了伯爵与威尼斯人秘密谈判的消息,在骑士团内部引发了低声的争论。

「我们在这里用生命守卫基督的领土,而的黎波里的伯爵却只想着他的钱袋!」一位年轻的骑士愤慨不已。

一位更年长、更世故的分团长则相对冷静:「没有伯爵的黄金,我们拿什么加固城墙,购买战马?信仰需要剑来守护,而剑……需要黄金。」

更深的裂痕存在于托尔图沙的本地居民与拉丁统治者之间。城市的主教堂气势恢宏,但更多的本地希腊与叙利亚基督徒,仍悄悄前往他们自己古老的小教堂进行礼拜。他们向圣殿骑士缴纳沉重的税赋,以换取保护,但当他们看到骑士们日渐凝重的脸色,听到东方传来的、关于「雷火」的恐怖传闻时,内心深处的动摇与恐惧,如同地底暗流,悄无声息地蔓延。

托尔图沙的守军指挥官,一位资深的圣殿骑士,在巡视城防时,总会在那面向内陆的、最宏伟的主塔上停留最久。他望着远方山脉的轮廓,那里是赞吉王朝势力范围的起点。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来自大马士革的、被火药熏黑的铜片,那是斥候用生命换回的「纪念品」。

「他们在学习,在进步,」他对身后的副手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地中海的风中,「而我们……还在争论信仰的纯粹与黄金的肮脏。托尔图沙能挡住下一次攻击,靠的是石头和勇气。但下一次呢?当赞吉的火炮,能直接将巨石砸进我们的心脏时?」

的黎波里伯国,就这样被撕裂成两半:一边是首府的黎波里,在糖的甜腻与黄金的闪光中,进行着精明的商业算计与政治投机;另一边是前线托尔图沙,在信仰的坚守与对未来的巨大忧虑中,用冰冷的钢铁武装自己。它们共同维系着这个沿海伯国的生存,却也预示着,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这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来自东方的雷鸣,或来自内部的贪婪,彻底粉碎。

埃德萨(今土耳其尚勒乌尔法)不靠海,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地中海的咸腥,只有两河流域上游平原扬起的尘土、牲畜粪便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被包围的窒息感。作为最深入内陆、最孤立的十字军国家,埃德萨像一块被强行嵌入伊斯兰世界的拉丁飞地,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注定的悲剧。

埃德萨城,一座拥有古老历史的城池,其城墙并非全是坚固的拉丁式棱堡,更多是沿用并加固了古老的亚美尼亚与叙利亚风格,由厚重的泥砖与黑色玄武岩混砌而成。城市里,语言混杂得令人眩晕:拉丁语是统治阶层的命令,古叙利亚语是市井的喧嚣,亚美尼亚语在教堂与贵族宅邸间低回,而突厥语与阿拉伯语,则在市场的角落与边境的风中不断渗透。

伯爵约瑟林二世,被称为「软弱者」,但他的脸上更多是一种在绝境中无能为力的疲惫。他坐在并不奢华的宫殿里,面前站着他的封臣——几位同样焦虑的拉丁骑士,以及更令他头疼的、几位势力庞大的亚美尼亚贵族领主。

「赞吉的骑兵上周又烧毁了我们在东边的两个村庄,」一位拉丁骑士怒吼,「他们像在自己家后花园一样来去自如!我们需要出兵惩罚他们!」

一位亚美尼亚贵族,瓦尔坦勋爵,冷冷地反驳:「出兵?然后让阿勒颇的主力趁虚而来,包围埃德萨吗?我们的人手连守卫主要城堡都不够!」

约瑟林伯爵试图调和,声音却显得苍白无力:「我已再次向耶路撒冷的富尔克国王求援……也向拜占庭的将军们送去了信件……」

瓦尔坦勋爵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求援?耶路撒冷远在天边,自顾不暇;拜占庭?他们恐怕更乐于看到拉丁国家削弱,以便趁机收复失地。真正的依靠,是他们这些本地扎根的亚美尼亚人,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宫殿窗外,那座宏伟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东正教)与规模小得多的拉丁天主教堂并立于城市天际线。埃德萨的根基,从来不在少数拉丁征服者,而在于占人口多数的亚美尼亚人与叙利亚雅各派基督徒。他们的忠诚,决定了伯国能存续多久。

市场上,传闻比商品流传得更快。一个驼队带来消息:阿勒颇的「少年学宫」成功铸造了一种可以由两匹马拖曳的「轻便雷器」。这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引发了无声的恐慌。人们交易时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东方,彷佛那地平线上随时会出现喷吐火焰与死亡的怪物。

如果说埃德萨城是伯国跳动不稳的心脏,那么土贝塞尔堡就是它伸向敌人咽喉、却即将被斩断的拳头。这座耸立于荒凉山崖上的堡垒,控扼着通往幼发拉底河的要道,是埃德萨抵御赞吉王朝最前沿的钢铁哨所。

城堡指挥官,一个名叫戈弗雷·德·托贝索的诺曼老骑士,正用一块粗糙的磨石,反复打磨着他的长剑剑刃,彷佛这种古老的仪式能对抗远方的「雷火」。城堡的储备日渐消耗,来自埃德萨的补给队次数越来越少,规模越来越小。

他手下的士兵,由少数拉丁骑士、更多雇佣的亚美尼亚步兵和当地的基督教民兵组成,士气如同城堡蓄水池里日益下降的水位。

一个刚从前沿哨塔轮值回来的年轻士兵,脸色苍白地向戈弗雷报告:「指挥官大人……我们听到了……不是雷声,是更沉闷、更连续的轰鸣,从阿勒颇的方向传来,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他们好像在不停地试射。」

戈弗雷停下磨剑的动作,沉默地望向窗外。夕阳将城堡的阴影拉得极长,投射在下方干涸的河谷中。他知道,那轰鸣声意味着赞吉的工坊已经进入了量产前的最后阶段。下一次到来的,将不再是零星的骑兵骚扰,而是装备了「雷火」的、系统性的攻城大军。

他看着城堡广场上那些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士兵,又看了看仓库里日益减少的箭矢和腌肉。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的勇武,他的忠诚,在这即将到来的、超越时代的毁灭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加强戒备,」他最终只能发出这道空洞的命令,声音沙哑,「派出双倍的斥候。还有……节约饮水。」

埃德萨伯国,这片内陆的孤岛,正被来自东方的阴影一点点吞噬。埃德萨城在内部猜忌与外部威胁中摇摇欲坠,而土贝塞尔堡则像狂风暴雨中一块孤独的礁石,明知巨浪将至,却只能绝望地等待被淹没的时刻。这里没有耶路撒冷的圣光,没有的黎波里的财富,只有平原的风沙、岩石的冰冷,以及一个清晰可闻的、正在倒数的毁灭计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