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兰深深鞠躬，起身时与台下的萧燧目光相接，两人眼中具是闪着光的了然。
「汪应辰——最后一位，请上前。」
农学院队列中站起一个身材敦实的青年，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处有常年操作器械留下的薄茧。
「你的『铁牛一号』蒸汽拖拉机，或许不如火车轮船引人注目，却可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的根基。」方梦华指向广场西侧——那里陈列着一台体型庞大、烟囱短粗的钢铁机械，履带上还沾着江南的红土。「一台『铁牛』，可替代四十头耕牛，开荒效率提升五倍。你让工业革命的力量，第一次真正深入地握住了泥土。」
汪应辰接过奖章时，忽然脱口而出：「首相，明年春耕，『铁牛二号』一定能解决转向笨重的问题！」
方梦华笑了：「本座等着看。」
六人并立台上，深蓝学士服与赤金奖章在烈日下交相辉映。方梦华退后一步，将他们完整地展示给所有毕业生、教授、以及观礼席上的国会议员与外国使节。
「他们不是特例。」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沈浑，「而是你们这一届、我们这个新教育体系的缩影。在你们中间，还有设计出第一座钢桁桥的，有改良纺织机自动换梭装置的，有编撰《大明民法通则》草案的，有建立江淮流域水文模型的……每一个人，都已在各自的领域，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刻痕。」
颁奖环节，每一次念到名字，台下相应的学院方阵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尤其是当工学院、化学院等名字响起时，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旧官员区域，则有许多复杂目光投向王纶等人，感慨万千。
高潮是集体授予学士衔。钟声自金陵大学的知新阁响起，九响浑厚，声震云霄。
方梦华的声音渐渐高昂：「十一年前，在舟山希望小学堂，我对第一批孩子说：‘读书是为了站起来，不是为了跪着。’」
「四年前，在震旦大学开学礼，我说：‘你们所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让天下更好。’」
「今天，在这里，看着你们——我们的第一批‘新学士’，我想问：你们，站起来了吗？」
台下九百七十三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无声的回答，比任何口号都响亮。
「看来，是站起来了。」方梦华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么，接下来呢？」
她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穿透未来的力量：「站起来，只是开始！你们将要用这站直的身躯，去丈量更广阔的土地——无论是用脚步，还是用你们设计的机车铁轨！」
「你们将要用被知识武装的头脑，去思考更复杂的问题——从微观的分子结构，到宏大的国家治理！」
「你们将要用被科学照亮的心灵，去创造更美好的生活——为了你们自己，更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同胞！」
「你们当中，有人会成为工程师，去建造跨越天堑的桥梁；有人会成为医师，去攻克仍存的疫病；有人会成为法官，去守护法律的尊严；有人会成为教师，去点燃更多孩子的眼睛；有人会深入田间工坊，有人会远赴重洋异域……」
「道路各异，其心唯一。那便是——用你们的双手与智慧，去推动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群人民，走向更富强、更文明、更公正的未来！」
「今日授予你们的，不止是一顶方冠，一份证书。那是一项使命，一副重担，一把火炬！」
「接过它！握紧它！然后——」
方梦华手臂猛然挥向广阔的天空与湖面：「去照亮你们的前路，去点燃更多的火种，去实现那个我们共同梦想的、不一样的明天！」
「大明，因你们而新！未来，因你们而来！」
「你们常听人说，你们是『天之骄子』。但本座今日要告诉你们：天不曾赐予你们什么特殊的眷顾。你们所拥有的一切——宽敞的教室、完备的实验室、系统的教材、以及最宝贵的，不被经义束缚的思考自由——都是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无数人用血汗、智慧、乃至生命，从旧世界的铜墙铁壁上硬生生凿开的窗口。」
湖风骤强，卷动她玄色礼服的衣摆。
「你们不是来享受这窗口的风景的。你们是第一批需要从这窗口跃出去，在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荒野上，为后来者铺路的人。」
她抬起手，指向北方。
「三个月后，二次北伐即将开始。这不是一场传统的王朝征战——我们要解放的不仅是土地，更是要将铁路铺到汴梁，将电报线拉过黄河，将义务教育推行到燕云十六州。届时，你们中的许多人，将以工程师、医官、法官、教师的身份随军北上。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残敌，更是千年的积弊、蒙昧的遗毒、以及旧秩序最顽固的残余。」
广场上落针可闻。
「但本座对你们有绝对的信心。因为你们学过微积分，知道如何将复杂问题分解为无穷小量逐个击破；你们做过化学实验，懂得物质在怎样的条件下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你们操作过机器，明白再庞大的系统也始于最精确的齿轮咬合。」
她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从今日起，你们的称号不再是『学生』。你们是工程师，是学者，是医师，是律师，是这个国家第一批完全由新文明培育出来的专业阶层。你们肩上扛着的，不再是一家一户的温饱，而是整个文明转型的扭矩。」
方梦华后退一步，向台下所有人，深深一揖。
「这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但本座相信，也只有你们——受过完整新式教育、亲手参与过从零到一的创造、骨子里已不信『天命』只信『规律』的你们——才扛得起，走得远。」
直起身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辽阔，彷佛在与更漫长的时空对话：「四年前的今天，明州中学的考场上，三千五百二十六颗种子破土而出。从今往后，你们的根会扎进大明每一寸正在改变的土地，你们的枝叶会遮蔽所有仍在蒙昧中摇摆的角落。终有一日，当后来者回望这个时代，他们会说——」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一句：「工业革命的心脏，是在永乐十五年的这个盛夏，由第一茬完整的果实，开始真正强劲搏动的。」
钟声再响，九响悠长。
「恭喜毕业，新学士们！新征程，开始了！」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爆发！毕业生们再也无法保持静默，许多人激动地挥舞着刚刚到手的方冠，热泪盈眶。观礼席上，家属们同样激动难抑，许多白发父母看着台上脱胎换骨般的儿女，老泪纵横。汤铁牛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眼中闪动着泪光。李纲捻须颔首，吕将神色动容，连一贯严肃的石生，也微微点了点头。
在沸腾的声浪与灼热的阳光下，九百七十三名新学士，如同九百七十三颗经过精心淬炼、即将投入时代洪流的火种。他们头顶的方冠穗带飞扬，与赤旗金日交相辉映。
玄武湖的万顷碧波，记录下了这一幕。历史在这一刻，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一个由」新学士」们参与书写、不再仅仅由圣贤经典或帝王将相定义的全新篇章。
典礼的最后，是所有毕业生集体宣誓，誓言服务国家、追求真理、恪守良知。声震云霄的誓言中，方敏与方梦华并肩而立，望向台下那片青春的海洋，目光相接处，是无需言表的欣慰与对未来的无限笃定。
没有跪拜谢恩，只有整齐划一的、将右手按在左胸学院校徽上的新式礼节——那是对知识的致敬，对时代的承诺，也是对彼此将要各自奔赴的、辽阔未来的无声宣言。
第一批原生现代公民，工业革命的第一茬果实，熟了。新时代的航船，已为这批崭新的水手，升起了满载希望的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