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从西门撤离。翟老三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卫州城,咬咬牙,跟上队伍。而此时,迂回到城南的两路镶红旗骑兵,却遇到了麻烦。
孙淇没有走远,他亲率一千二百名八字军精锐——全是脸上刺字的老兵——出西门后,没有直接西撤,而是绕了个弧线,悄然运动到卫州城西北五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这里地势起伏,灌木丛生,官道在此拐弯,是骑兵行进速度最慢的地段。
孙淇的战术很简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完颜拔离速想用主力正面攻城,用骑兵迂回包抄,一举歼灭八字军主力并截杀逃亡百姓。那孙淇就偏偏不跟他正面硬碰。你攻城,我不管;你骑兵迂回,我半路截击。
「头ㄦ,东路嘞骑兵过来咧!」埋伏在丘陵高处的斥候打来旗语。
孙淇眯眼望去。果然,约五百镶红旗骑兵正沿官道快速行进,马蹄踏起滚滚烟尘。这些骑兵显然急于包抄城南,队形拉得较长,前后脱节。
「等前队过去,打中段。」孙淇低声下令,「用火铳齐放,打马不打人。一轮打完,立马后撤,不许缠斗。」
八字军这次带了六十杆自生火铳,都是北海商行送来的精良货色。虽然比不上镶红旗的制式装备,但在五十步内,足以对无甲的战马造成致命伤害。
骑兵队的前锋一百骑快速通过丘陵区。中段二百骑进入伏击范围。
「放!」六十杆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官道上的骑兵队伍。战马嘶鸣,人仰马翻。一轮齐射,至少有三十多匹战马中弹倒地,骑手被摔下马背,又被后续冲来的马匹践踏。
「撤!」孙淇毫不恋战,带队向丘陵深处撤退。
幸存的镶红旗骑兵试图追击,但丘陵地形复杂,义军又熟悉路径,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中。带队的那颜(百夫长)气得暴跳如雷,却不敢分散兵力深入追击,只得整顿残部,继续向南迂回。
西路的骑兵也遭到了类似袭击。孙淇分出一支三百人的小队,由王七率领,在另一处隘口设伏。虽然战果不如东路,但也成功迟滞了金军骑兵的推进速度。
这两次袭击,为南逃的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当镶红旗东西两路骑兵终于迂回到城西预定位置时,逃亡百姓的队伍已经走出十里开外,进入了河平县境内的丘陵区。那里地形更加复杂,骑兵难以展开追击。
完颜拔离速得知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亲率主力从北门缺口攻入卫州城,看到的是一座空城和熊熊燃烧的粮仓。府衙被焚,仓库被烧,连水井都被填了几口。
更要命的是,城中那些「顺民」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躲在家里,门窗紧闭,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把所有胆敢悬挂‘顺民’牌子的贱民,全部抓出来。」拔离速的声音冰冷,「挂牌子,是想告诉本孛菫,你们从没‘从贼’?那粮仓里的粮食去哪了?府库里的物资去哪了?」
清洗开始了。首先被揪出来的是那些重新挂出「顺民」牌子的人家。男人被拖到街心,按倒在地,脑后辫子被揪起。
「说!领没领过髪匪的粮?割没割过辫子?」
大部分人都哭嚎着否认。但当金军从他们家中搜出还没吃完的粟米、藏在炕洞里的剪刀时,谎言不攻自破。
砍头。从午时到日落,卫州四门外的京观又添了三千多颗头颅。鲜血浸透了黄土,乌鸦在城头盘旋不去。
有些人家试图辩解:「咱是被逼嘞!不领粮就活不下去啊!」
回答他们的是鞭子和刀锋:「领粮就是通匪。通匪,就该死。」
只有极少数真正闭门不出、粒米未沾的人家,侥幸逃过一劫。但他们也被勒令交出所有存粮「充公」,并被鞭打示众,以儆效尤。
夜幕降临时,卫州城已是一座死城。侥幸活下来的人缩在家里,连哭都不敢出声。街巷间只有金军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完颜拔离速站在府衙废墟前,听着各营汇报战果。
「斩首三千余,俘获百姓两万,大多妇孺。缴获……无几。」
「八字贼残部去向?」
「据俘虏供称,孙淇率主力西撤,似往河平方向。南逃百姓亦有部分往河平。」
完颜拔离速看向西方。夜色中,太行山的轮廓如巨兽蹲伏。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兵发河平。本都统倒要看看,这些黥面贼寇,还能往哪儿跑。」
孙淇并没有去河平,他率主力在丘陵地带与王七的小队会合后,没有南下与百姓队伍汇合,而是突然折向西南。
「头ㄦ,咱不去河平?」翟老三刚从卫州撤出来,身上还带着烟火气。
「不去。」孙淇摊开地图,手指点向西南方向的一座县城,「去这ㄦ。」
获嘉县,这是卫州西南的一座小县,属河东南路怀州管辖,但与卫州接壤。最重要的是,这里驻防的不是镶红旗,而是正黑旗——金国另一支主力,目前正被岳翻部和赵云部在林虑一带牵制。
「拔离速率镶红旗主力东来,河东南路西线必然空虚。」孙淇分析道,「获嘉县守军不会超过五百,且多是签军。咱突然杀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咱刚打了卫州,又长途奔袭,弟兄们……」王七有些担忧。
孙淇看向身后这些脸上刺字的老兵。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阻击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累,总比死强。」孙淇说,「在卫州跟拔离速硬拼,咱这两千人不够他塞牙缝。可转进西线,攻其不备,咱就是猛虎。传令:轻装急进,连夜奔袭。明日拂晓前,必须赶到获嘉城下。」
十月八日黎明,获嘉县城还在沉睡。守城的签军哨兵抱着长枪,在晨雾中打着瞌睡。他们知道东边卫州在打仗,但那是镶红旗的事,离获嘉还远。正黑旗的主力都在北边对付岳翻,县城里就留了三百签军、两百旗丁,安稳得很。
然后他们听见了马蹄声,不是大队骑兵冲锋的轰鸣,而是零散、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哨兵揉揉眼睛,向官道望去。晨雾中,数十骑影影绰绰,看衣着像是金军传令兵。
「开城门!急报!」城下有人用生硬的女真语喊道。
哨兵不疑有他,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城门刚开一条缝,那数十「传令兵」突然暴起,砍翻门洞守军。紧接着,黑压压的步兵从晨雾中涌出,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孙淇一马当先,率精锐直扑县衙。王七、翟老三各带一队,分取东、西二门。
战斗毫无悬念。获嘉守军根本没想到八字军会突然出现在西线,仓促之下几乎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三百签军大部分投降,两百旗丁被歼大半,知县——一个女真小贵族——在试图逃跑时被王七一箭射杀。
辰时未到,获嘉易主。孙淇站在获嘉城头,看着东方——那里,拔离速的镶红旗主力应该正在向河平推进。而他,已经跳出了包围圈,在金军防线的软肋上,狠狠捅了一刀。
「清点战果,开仓放粮。」孙淇下令,「但记住:不驻守。拿够咱们需要的粮食、药材、箭矢,其他的,分给百姓。午时之前,必须撤离。」
「头儿,不打‘宋’字旗咧?」翟老三问。
孙淇摇头:「咱们现在是流寇,不是官军。旗号打得太响,会引来追兵。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的镶红旗、正黑旗衣甲旗号,全部带上。下一仗,用得着。」
午时,八字军撤离获嘉,继续西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沿着河东南路与河北西路的交界地带,一路向西,专打金军防守薄弱处。拔离速率镶红旗主力东来,西线必然空虚,这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十月九日,攻修武县。此县位于太行山南麓,地势险要,但守军仅四百余。八字军冒充正黑旗溃兵诈城,轻易得手。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还解救了两百多名被关押的「抗金义士家属」,大多是妇女儿童。
十月十一日,袭重泉旗庄。这是一座正黑旗设在修武以西的大型屯垦据点,有旗丁三百,奴户千余。孙淇故技重施,趁夜突袭,先烧粮仓,再攻营房。旗丁猝不及防,大部被歼。奴户被尽数解救,其中青壮四百余人自愿刺字从军。
十月十三日,破浊鹿旗庄。此地已是河东南路腹地,距离怀州府城不足百里。守军做梦也没想到八字军敢深入至此,防守松懈。孙淇率精锐夜袭,一战而下,缴获战马百余匹,铁甲五十副。
短短六天,转战三百里,连下四城。八字军的兵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从卫州撤退时的两千四百人,到浊鹿旗庄之战后,已经达到四千余人——虽然其中大半是刚刺字的新兵和收编的签军,但骨架依旧是那三百多脸上刻着八字的老兵。
更重要的是,他们缴获了大量的粮食、马匹、军械。尤其是从浊鹿旗庄获得的战马,让孙淇终于有了一支像样的骑兵——虽然只有两百骑,但都是久经训练的好马。
十月十四日,浊鹿旗庄。孙淇召集众头领议事。
「不能再往前打咧。」王七指着地图,「咱已经捅到怀州眼皮子底下咧。再往西,就是正黑旗阿鲁补固山嘞老巢。岳监军在北边牵制嘞是正黑旗偏师,主力还在怀州。一旦惊动他们,咱这点人不够看。」
翟老三点头:「弟兄们连战六天,人困马乏。新兵太多,还没整训,真遇上硬仗,怕要崩。」
孙淇看着地图,沉默良久。六天转战,与其说是攻城略地,不如说是「刮地皮」。打下一地,开仓放粮,收编壮丁,补充给养,然后立刻撤离,绝不固守。这种打法像游牧民族的「掠边」,机动灵活,让金军抓不住主力。但现在,他们已经掠得太深了。
「停下。」孙淇终于开口,「依山势,据三城防守。」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点:获嘉、修武、河平。
「这三地呈品字形,互为犄角,背靠太行余脉。获嘉在南,可监视卫州方向镶红旗动向;河平在东,扼守山口,屏障主力;修武在西,警戒怀州正黑旗。咱们就在这ㄦ,」他点了点三城中间的一片山区,「扎下根,整训兵马,消化战果。」
「可金兵要是来围剿……」翟老三担忧。
「那就叫他们来。」孙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太行山是咱嘞家。七年了,咱在山里头跟金狗藏猫猫,他们哪回逮着咱了?现在咱有城了,有粮了,有人了,更不怕他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头领:「传令各营:即日起,停止扩张,转入防御整训。新兵刺字编伍,老兵担任教官。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打造器械。咱们要在这儿,」他一拳砸在地图上,「给金狗挖个坟。」
众人肃然领命。孙淇走出议事堂,登上浊鹿旗庄的望楼。西望,是怀州方向,正黑旗的老巢。东望,是卫州方向,拔离速的镶红旗主力。北望,是林虑方向,岳翻正在苦战。南望,是黄河,是更南边的襄阳、金陵。
六天前,他还是个带着两千残兵、被迫放弃卫州仓皇西逃的「流寇头子」。
六天后,他坐拥四千兵马,控制三县(庄)之地,背靠太行,手握粮草军械,成为插在河东南路与河北西路交界处的一颗钉子。
这六天,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秋风猎猎,吹动他脸上的刺字。那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在夕阳余晖中,红得像血,也像火。他知道,卫州完颜拔离速不会善罢甘休,怀州正黑旗完颜宗敏也不会坐视腹地被捅。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挨打、在山沟里东躲西藏的「髪匪」了。
他有城,有兵,有粮,有山。还有脸上这八个,用七年血泪刻成、永生永世洗不掉的字。
「来吧。」孙淇对着远方的群山,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砸进十月的秋风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