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第一场雪落在太行东麓时,赵云带着二十骑踏上了前往赵家堡的山道。
雪下得薄,刚覆住路面便化了,马蹄踏过留下泥泞的印子。山道两侧的枯草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赵云裹紧披风——那是去年岳翻赠的,黑呢面,内衬羊皮,领口已磨出毛边。他身后的二十骑皆着灰褐棉袄,鞍侧挂着包裹严实的兵刃,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团。
这趟出使本不必他来。牛显嚷着要去,张峪也说派个稳重头目即可。但赵云执意亲自走这一遭。
「赵家堡在西山十七寨里排老三,庄客八百,堡墙两丈高。堡主赵广自个儿说是常山赵氏的正经传人,家里供着祖传的三国赵子龙画像。」出发前,张峪将探得的情报一一说来,「这人五十出头,念过书,练过武,守家业还行,往外打就怂咧。王庄那把火之后,他是头一批响应石家堡会盟的,可这半月里头袭扰金兵统共就三回,没啥斩获。」
「他这是在观望。」赵云当时道。
「可不就是。石家堡势头旺的时候,他跟着吆喝;要是形势不对,这种人头一个掉头跑。」牛显嗤笑,「还常山赵氏?俺看就是个墙头草!」
赵云没接话。他想起七年离开松子岭时,梁兴曾指着黄河对岸说:「河北豪强,多半跟河滩上的石头蛋子似的——水涨咧就跟着滚,水落咧就各占一块地方。想成事,你得先分清楚哪块石头能垫脚,哪块会硌伤脚底板。」
如今他要亲自去掂量掂量,这块「常山赵」的石头,究竟成色如何。
赵家堡建在鹿泉城西十五里的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南向一道缓坡可通。堡墙果然修得齐整,青砖到顶,垛口俱全,四角望楼高出墙头丈余,上有弓手值守。堡门是包铁榆木,厚达半尺,门楣石匾刻着「常山遗泽」四个魏碑大字,漆已斑驳。
赵云在堡门外勒马,命随从打起一面赤旗——旗是连夜赶制的,红布为底,中央一个墨写的「赵」字,旁绣小字「太行忠义」。这是他与张峪商议的旗号,既表明身份,又暗合「赵」姓,算是给赵广留足面子。
片刻,堡门吱呀打开。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引着十余名庄客迎出,拱手道:「赵将军远来辛苦,俺们堡主在正堂备咧茶候着您呢。」
「有劳。」赵云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只带两名亲卫步入堡门。
穿过瓮城时,他注意到两侧墙根堆着新打的麦秸,垛得整齐,但数量不多。墙头巡守的庄客衣衫单薄,大多缩着脖子呵手,兵器也只是寻常刀枪,未见强弩硬弓。看来赵家堡这半年,确实没打算真刀真枪与金人干。
正堂是座五开间的青瓦建筑,廊柱漆红,阶前立着一对石狮。堂内陈设颇雅致:正中悬一幅《松下高士图》,两侧对联写着「诗书继世长,忠厚传家久」。香案上供着牌位,最上一块朱漆木牌,赫然是「汉顺平侯赵云之神位」。
赵云脚步一顿。
「赵将军请坐。」主位上一人起身相迎。正是赵广,身着赭色锦袍,外罩狐裘,面白微须,确有几分世家气度。他目光在赵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面「赵」字旗,笑道:「早就听说‘绛州病子龙’威名,今ㄦ个见着,果然是英雄气概。」
「堡主过奖咧。」赵云抱拳,在下首坐了,「云一个武夫,当不起‘英雄’这俩字。倒是堡主这‘常山遗泽’,让人打心里头敬重。」
赵广抚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祖上的光荣,不敢忘咧。俺这一支,确实是顺平侯嫡传血脉,唐朝末年是避乱才迁到西山来的,传咧十三代咧。」他指了指香案,「年年祭祀,香火没断过。」
堂中侍立的赵家子弟皆挺直腰背,面露骄傲。
赵云却话锋一转:「既然是顺平侯的子孙,堡主知道当年长坂坡的事吧?」
赵广一怔:「那自然是知道。先祖单枪骑马救主,七进七出,青史上留咧名的。」
「那堡主知不知道,」赵云缓缓道,「长坂坡前头,先主形势危急,士卒都跑散咧。先祖先护甘夫人、简雍,再救出糜竺、阿斗,凭的不是铠甲有多坚固、兵马有多少,全凭‘忠义’这两个字,还有胸口那一口不屈的气。」
他目光扫过堂中那些锦衣子弟:「如今金贼占咧咱们河山,逼咱们剃发易服,羞辱咱们祖先。真定西山十七寨会盟,一起举起义旗,正为效仿先人‘忠义不屈’的志气。可不知道堡主这八年,可曾‘七进七出’?可曾救下被掳走的妇孺、被抢咧田产的乡邻?」
堂内霎时寂静。赵广脸上笑容僵住,几个年轻子弟面红耳赤,按剑欲起,被赵广以眼神制止。
良久,赵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赵将军这话,是怪俺赵广没出力?」
「不敢。」赵云语气平和,「云只是不明白——堡主既然以顺平侯的子孙自居,又供着先祖的神位,怎么西山烽火都烧咧八年咧,赵家堡还关着大门,只做些不痛不痒的袭扰?难不成这‘忠义传家’,只传在香火头上,传不进心里头去?」
「你——」一名青年忍不住踏前一步,却被赵广厉声喝退:「一边去!」
赵广起身,走到香案前,凝视那块「顺平侯」牌位,背对赵云道:「赵将军,你是从抱犊山那边来的,知不知道太行山现在啥局面?」
「愿听堡主细说。」
「石家堡一把火烧咧王庄,痛快是痛快,可也把镶红旗惹毛咧。」赵广转身,眼中已无笑意,「完颜拔速这半个月没闲着。他加征‘剿匪捐’,西山各寨已多交咧三成粮;他派细作混进流民里头,专挑寨子与寨子交界的地方抢劫,嫁祸给别人;他还花大钱收买——鹿泉的刘寨、平山的马家庄,都已暗地里接咧他的银子咧。」
赵云心头一沉。这些情报,张峪的探子竟未探得。
「现如今西山十七寨,面子上还尊石子明当盟主,私底下早就各有各的心思咧。」赵广走回座前,声音压低,「石家堡这半旬到处袭扰,看似风光,可实际得咧多少东西?死咧多少人?俺赵家堡庄客八百,能打的也就三百来号人,要是跟着石子明硬拼,拼光咧,谁来守这祖宗传下的基业?谁来护这一堡老老少少?」
他盯着赵云:「赵将军,你说‘忠义’。俺敢问一句——要是俺赵广把堡里青壮全拉出去,明ㄦ就去打真定城,全军覆没咧,这‘忠义’的名声,能当饭吃不?能挡住金兵的刀不?」
这话问得诛心。赵云沉默片刻,道:「所以堡主选咧观望。」
「是自保。」赵广纠正,「俺赵广不是石子明,没他那样的胆魄。赵家堡十三代传下来的基业,不能毁在俺手上。」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可俺赵广也不是一点血性都没有的人。要是真有王师渡河北上,要是真定金兵的主力被牵制住咧,俺愿意带着赵家的儿郎,出堡打一仗,全咧先祖的威名。」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仍是观望。赵云听懂了——赵广要的,是一个必胜的时机,一份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不再劝说,转而道:「堡主知不知道,岳太尉的大军已经到咧黄河南岸的长水县咧?」
赵广眼中精光一闪:「当真?」
「千真万确。」赵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岳翻月前派人送来的,信中说岳家军已克复洛阳外围,前锋距黄河渡口不过百里。「岳太尉派胞弟岳翻将军暗中进入河北,联络义士,就是为咧北伐渡河做准备。如今太行、吕梁、五台、中条,就连山东的梁山泊,义军全都起事咧。金贼看着势大,其实是四面楚歌。」
他将信递给赵广:「堡主,这时候不动手,还等到啥时候?难道要等王师渡咧河,收复咧真定,再来迎‘常山赵氏’这面旗吗?」
赵广接过信,细看火漆印鉴、笔迹,手指微微颤抖。信上所述,若皆属实,那天下大势确已到了转折关头。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庄客奔入,急声道:「堡主!石家堡派人来咧,说……说请您赶紧去三官庙,有要事商量!」
「啥事?」
庄客看了赵云一眼,低声道:「昨ㄦ夜里,平山马家庄叫人袭咧,庄主马彪受咧重伤。袭击的人打着……打着石家堡的旗号。」
赵云与赵广同时色变。
三官庙内,气氛凝重如铁。
西山十七寨来了十四家,缺席的三家正是平山马家庄、鹿泉刘寨,以及一个位于西山最北端、与金军井陉关营地相邻的小寨——黑石砦。
石子明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他身侧站着庞毅、石洪,二人皆甲胄在身,刀未离手。苏文谦在一旁低声与几位堡主交谈,手中账册翻得哗哗作响。
赵云与赵广踏入庙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审视,有疑虑,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赵堡主来咧。」石子明起身,抱拳,「这位是……」
「太行忠义军,绛州赵云。」赵云自报家门。
堂中一阵低哗。显然,「病子龙」的名号在西山也有耳闻。
石子明深深看了赵云一眼:「赵将军这次来,是代表岳太尉?」
「代表太行忠义军,来跟西山的盟友们商量抗金的大事。」赵云措辞谨慎。
石子明点点头,不再多问,转向众人:「马家庄的事,大伙ㄦ都知道咧。昨ㄦ夜里子时,差不多两百来骑突袭马家庄,庄客死咧伤咧三十多个,粮仓给烧咧,马彪庄主胸口上中咧一箭,命悬一线。袭击的人自称石家堡庞毅的手下,撤走的时候掉下咧一面旗——」
他挥手,庞毅将一面沾血的布旗掷在地上。旗是粗麻所制,中央歪歪扭扭绣着个「石」字,针脚粗糙,与石家堡平日所用精绣战旗截然不同。
「这是有人给俺们泼脏水!」庞毅怒道,「俺昨ㄦ夜里带人在井陉关外头设伏,压根就不在平山!这旗,这‘石’字绣得跟狗爬的似的,摆明咧是有人冒充!」
「可马家庄活下来的庄客认出来咧,来袭的骑兵都着黑衣,用的制式手弩——跟庞兄弟你手下的装备一模一样。」说话的是鹿泉李家堡堡主李晟,语气带着质疑。
「手弩西山好几家都有!」庞毅瞪眼,「孟康早前帮李家堡、赵家堡都打过一批,样式都差不离!」
「可黑衣、一人双马、夜里偷袭的打法,确是你那一部最拿手的。」另一家堡主接口,「再说咧马家庄遇袭的时候,你那一部人究竟在哪ㄦ,有旁证没有?」
庞毅语塞。昨夜伏击本就是机密行动,为防走漏风声,沿途避开所有岗哨,哪来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