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正月初五晨雾未散,李攸、虞允文、李蘩三人持着已加盖汉阳军关防的文书,踏上了那座横跨汉江口、连接汉阳军与汉口镇的巨大浮桥。
汉阳军与汉口镇之间,那道以粗大铁链繫连数十艘平底船、上铺厚重木板的浮桥,在江风中微微晃荡。它不仅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更像是横亘于两个时代之间的狭窄门槛。桥的那头,便是明国实际控制但名义上仍属蜀宋的汉口镇,一个奇特的「互市非军事区」。
桥头蜀宋守军的盘查严苛到近乎神经质,兵丁翻检着他们的行李,甚至将李攸那本边角磨破的《论语集注》一页页抖开,唯恐其中夹带「违禁图影」。一名年轻都头盯着他们的文书,眉头紧锁:「往襄阳宣抚士子?何以绕道汉口?」
李攸从容拱手,须发在风中微扬:「军爷明鉴,秭归至襄阳驿道因泥石流阻断,只得借道汉口,转乘明国客船沿汉水北上。此乃秭归县尊亲批的路引。」他语调平和,却在「明国客船」四字上略略加重。那都头将信将疑,但文书印信俱全,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踏上浮桥木板,脚步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格外清晰。桥身随波轻晃,虞允文扶住湿冷的铁索,回首望去,汉阳军码头上,蜀宋的龙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无力垂着,哨兵如钉子般立在寒风中,整个城池透着一种绷紧的、僵硬的疲惫。
而当他们行至浮桥中段,汉口镇的景象已清晰映入眼帘。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声音:对岸传来的不再是汉阳军那边压抑的寂静,而是各种声响交织成的充满生机的嘈杂:蒸汽轻轨车的汽笛尖锐而规律,码头起重机的铁链哗啦作响,小贩的吆喝、船工的号子、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音调奇异却旋律明快的铜管乐声。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烟气、铸铁场飘来的金属焦味,以及油炸面食与香料混杂的市井气息。
「这…便是汉口?」李蘩瞠目结舌,极力远眺。浮桥尽头,并非想象中壁垒森严的关卡,而是一座以钢骨与玻璃构筑的简洁棚厦,上悬「汉口互市关检厅」七个宋体大字。几名身着藏青色制服、臂缠「税警」袖章的明国吏员正在有序疏导人流,查验货物单据的速度快得惊人,与汉阳军那边如临大敌的紧张截然不同。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往来行人。不仅有操着各路方言的商贾、挑夫,还有许多衣着体面、手提皮箱或腋下夹着书册的读书人模样者,神色从容地穿梭其间。几名头戴软呢帽、身穿呢料大衣的男子正用一种夹杂着南粤口音的金陵官话,与明国税吏核对着货单上的数字。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在通事陪同下指点着堆积如山的桐油桶与生丝包。
「片纸不得入蜀…」虞允文喃喃重复着秭归城墙上那则告示,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而在这里,万国商贾,书籍报章,皆可自由来去。防民之口,真的防得住吗?」
李攸轻叹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通过关检出乎意料地顺利,税吏看了眼他们的蜀宋官府文书,竟未多问,只提醒道:「几位先生若是北上襄樊,可至三号码头乘『汉襄线』小火轮,每日巳时、未时各一班。若要往金陵区,二号码头有『宁汉快班』,明日辰时发船。」态度公事公办,却无半分轻蔑或敌意。
他们并未立即北上,而是购买了前往金陵的船票。船票不贵,二等舱每人只需十明元(对应蜀宋绍兴通宝一贯半)。
踏入汉口镇,三人恍如隔世:街道宽阔,以碎石与煤渣铺就,虽无成都青石板的古雅,却平整少泥泞。最引人注目的街灯一根根丈余高的铸铁灯柱沿街林立,顶端是透明的琉璃罩,内里并非油灯,而是一种发出稳定白光的奇特灯丝,即便在白日里也能看出其明亮。
「这便是…电灯?」李蘩仰头细看。
街道两侧,店铺招牌琳琅满目,不再是蜀中常见的「某记绸庄」、「某氏茶楼」之类的匾额,而是「汉口第一百货公司」、「长江书局」、「五金机械零件商铺」。橱窗大多采用整片玻璃,内里商品陈列有序,不少标着清晰的价格标签。
行人衣着也与蜀中迥异。男子多穿剪裁合体的神色短褂长裤,头戴圆形檐帽;女子服饰更是多样,有改良明袍(旗袍),也有上下分件的「百花装」,皆色泽明快,步履轻盈。几乎不见蜀中街头常见的褴褛乞丐或面有菜色者。
「看那ㄦ!」李蘩指向街角一处。那是一座两层砖楼,门前悬挂「汉口国立图书馆」牌子。透过玻璃窗,可见内部整齐的书架,竟有不少女子与孩童在内翻阅书册。楼外墙壁贴着一张醒目的海报,上书:「扫盲夜校免费招生,每晚酉时至戌时」
李攸喃喃道:「蜀中书院,寒门尚难入……此地竟有免费夜校有教无类?」
继续前行,一阵有节奏的「哐当」声传来。转过街角,三人顿时驻足。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厂房,红砖砌就,高耸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厂门敞开,可见内里机械转动,传动带输送着不知名的零件。门旁牌匾「汉口第三纺织机械厂」。
正是午休时分,成群穿着统一蓝色工装、头戴布帽的工人说笑着走出,涌向街对面的「工人食堂」。
「他们…都是匠户?」虞允文难以置信,在他的认知中,工匠地位低下,衣着肮脏,焉有如此整洁从容之态?更令他们震撼的是人群中的女工,不少女工与男工并肩而行,谈笑自如,毫无蜀中女子低眉顺眼的姿态。
「快些,午后有『安全生产宣讲会』,迟了占不到好位置。』两名女工从三人身边快步走过,对话飘入耳中。
安全生产?宣讲会?正愣神间,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响起。循声望去,只见江边码头处,一艘无帆无桨的钢铁怪船正缓缓靠岸,船身漆成黑红两色,烟囱喷着浓烟,侧面白漆大字:「长江客运公司·汉口-武昌班轮」
「烧煤的船…」虞允文想起《明报》所言,如今亲眼得见,仍觉不可思议。江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儒衫下摆,他想起了那些被蜀宋士林嗤为「奇技淫巧」、「妖言惑众」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这钢铁轰鸣、烟柱冲天的真实景象。一种认知上的鸿沟,如此赤裸而庞大地横亘在眼前。
次日他们真正登上的「宁汉快班」长约二十余丈,两侧巨大的明轮以规律的节奏拍打江水。客舱分为三层,他们买的是最便宜的下层统舱,但即便这里,也宽敞明亮,长椅洁净,甚至有名为「餐厅」的船舱提供热食和免费的热水供应。
最奇特的是一处「阅览室」,架上陈列着《金陵日报》《明报》《科学画报》及各种书籍,供应乘客免费取阅。
李攸拿起一份最新的《明报》,头版赫然是前几日所见的那张「全家福」黑白照片,印刷得更为清晰。下方报道详细介绍了「照相术」原理,并预告「留光阁」将在长沙、苏州、广州开设分馆。
「将光影捕捉于纸面……若在蜀中,此等奇术必被斥为妖法。」李攸苦笑。
汽笛再鸣,轮船缓缓离岸。站在甲板上,长江两岸景致如画卷展开。西岸汉阳军鹦鹉洲仍是传统村落,农田萧瑟,偶见土墙茅屋;东岸原鄂州废墟重建的武昌市却截然不同,每隔数里,便可见高耸的烟囱、整齐的厂房。青山矶河湾,巨大的水车转动,带动不知名的机械。黄鹤楼江岸,起重机正从货船上吊卸成捆的钢材。更有几处,可见新建的砖瓦房舍村落,屋顶皆竖着细细的铁杆——后来他们才知,那是「避雷针」
「看,学堂!」李蘩指向一处坡地,那是一片新建的院落,白墙青瓦,操场开阔,飘扬着日月圣火旗。正是课间,成群孩童在操场上奔跑嬉戏,不多时,稚嫩的读书声随风传来:「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炎宋兴,受周禅。传八世,昏德即。南花石,北扩田。南圣公,起青溪。北金虏,逞凶暴。掳二昏,追江淮。宋建炎,避蜀中。舟山军,兴亡继。国大明,都金陵。立宪诰,强文明。古今史,全在兹。载治乱,知兴衰………」
「蜀中蒙童,十之八九无缘识字。」虞允文低声道,「而此地,似乎人人可入学?」
李攸翻阅着从阅览室取来的《义务教育法概要》小册子,越看越是心惊:「七岁至十四岁,男女皆须入学,违者罚其父母……教材免费提供……各县收师范生至新设金陵师范大学培养师资……」
「你们看那边!」李蘩忽然指向汉阳军一处山坳,那里竟也立着几根烟囱,厂房样式与汉口镇极为相似,但厂区外围却有蜀宋官兵设卡。船上一名常跑这条线的货商嗤笑道:「那是你们岳太尉献给朝廷的鄂州铁器厂,挂着宋朝的牌子,用的却是大明的机器、大明的焦炭,连工匠都是从马鞍山请来的。生产的铁料、农具,一半运回蜀中,一半……嘿嘿,就在这汉口互市上卖给咱明商,再转卖各地。成都朝廷?睁只眼闭只眼罢了,离了这些『奇技淫巧』,他们连刀剑都铸不齐全!」
虞允文与李攸对视,心中了然。这已非单纯的军事对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经济与技术上的渗透与依存。明国的新秩序,正如同这钢铁轮船掀起的波澜,悄无声息却不可阻挡的漫过旧日的堤岸。
「半壁江山,两个世界。」虞允文凭栏远眺,心中那个决定愈发坚定。
正月初八午时,「江鸥号」缓缓靠上金陵下关码头。三人踏上跳板,踏入这座传说中的都城。
如果说汉口镇令他们惊奇,金陵则让他们彻底失语。码头区辽阔无比,数里江岸皆是石砌泊位,起重机林立,货栈仓库连绵。更远处,两道铁轨延伸,一列冒着白烟的火车正缓缓驶入车站,那便是《明报》曾报道的「金陵—洪州铁路」。
街道比汉口宽阔数倍,皆铺柏油,平整如镜。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车厢内乘客拥挤。街灯不再是汉口式的孤杆,而是成排的华灯,灯柱雕饰精美。临街建筑大多三层以上,中西合璧风格,玻璃橱窗内商品琳琅满目。
最奇特的是一种双层公共马车,漆成明黄色,车顶有「市公交」字样,沿固定路线行驶,乘客上下有序。
「三位先生,可是初到金陵?」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回头见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深蓝色制服,臂戴袖章,上绣「青年志愿者」字样。她笑容明朗:「需要指路吗?或者兑换货币?那边有人民银行兑换点。」
虞允文迟疑道:「我等想寻一处落脚……」
「客栈的话,前面左转有‘金陵旅社’,干净便宜。若想长租,可以去‘房屋介绍所’。」少女语速很快,「对了,近日国家历史博物馆免费开放,凭身份牌即可入内,很值得一看。」
谢过少女,三人依言寻到金陵旅社。这是一栋四层砖楼,前台接待是位中年妇人,登记手续简便,只查看了他们的文书,便安排了房间。价格公道,房间内有电灯、自来水,甚至有一个称为「抽水马桶」的洁具。
安顿下来后,李攸提议:「先去博物馆吧。我想……确认一件事。」
国家历史博物馆位于皇城西南侧,原是一处前朝王府,如今改建。建筑宏伟,白石台阶,朱漆大门,门楣匾额是遒劲的「国家历史博物馆」七字,落款竟是「昏德公题」。
入馆无需购票,只需在门口登记姓名籍贯。馆内宽敞明亮,天花板上是巨大的玻璃天窗,光线充足。地面铺着光洁的木地板,展品皆置于玻璃柜中,旁有印刷精美的说明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