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山林的枯枝上还挂着未消的露珠,叶涣已在此静坐了十日。
他身前的地面上,被灰画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隐匿阵法,将身形与气息尽数藏起,只留一双眼睛望向那座被雷云笼罩的递电城。
“叶小子,你看城中央那座最高的铁架,都快被雷劈得发亮了。”灰画的声音从袖中传来,带着几分不忍。
“这十日来,每天都有修士往上爬,摔下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叶涣目光沉沉。
那座铁架是递电城的制高点,本是祭天期间汇聚天雷的阵眼,如今却成了疯狂的舞台。
就在几天前的午时前,城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数十名修士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眼赤红地冲向铁架,有人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人直接祭出法器砸向挡路的同伴。
甚至有人在半空中便撕扯起来,最终双双坠落,在地面砸出一团团刺目的血花。
“本灵感知到,他们体内的雷力已彻底失控。”竹简的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像是被某种术法催发了贪念,连神智都被吞噬了。”
“主人,那些摔死的修士尸体,正被城中的阵法悄悄吸收。”飞盒的声音从腰间响起,银色令牌表面泛着一层冷光。
“我能闻到阵法深处传来的尸气,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
叶涣指尖微动。
他终于明白雷尊者为何要让天雷持续半月——所谓的淬炼修为。
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天雷之力催化修士的贪念与疯狂,再用阵法收割这些失控的生命,至于用途,他不敢深想。
“快看!又有人爬上去了!”灰画低呼。
只见一个身着雷阁银甲的修士,硬生生从同伴的尸堆里爬出,手中短铳不断喷射着红色电雷霆,将前方的人一个个击落。
他的甲胄已被鲜血浸透,脸上却带着扭曲的笑意,嘴里嘶吼着“雷脉是我的!尊者的赏赐是我的!”
话音未落,一道粗壮的紫雷恰好劈在铁架顶端,狂暴的电流顺着铁架流淌而下。
那修士被雷光吞没的瞬间,竟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攀爬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铁架顶端的雷晶时,脚下突然一滑。
不知是谁在铁架上抹了一层滑腻的血污,他惊叫着向后倒去,在无数道狂热的目光中,重重摔落在地。
“砰!”
血肉模糊的声响隔着数里都能隐约听见。
城楼下,围观的人群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欢呼。
“摔得好!”
“不自量力的东西,也配染指雷脉?”
“快让开!该轮到我了!”
更让叶涣心惊的是,那些欢呼的人群中,有不少人眼中也渐渐染上了与攀爬者相同的赤红。
他们互相推搡着,手中的雷铳已悄悄上膛,对准了前方的人。
“疯了,全疯了……”灰画喃喃道。
“这哪里是祭天,分明是屠场!”
“是内讧,也是筛选。”叶涣低声道。
“雷尊者在借这些人的手,清除那些心志不坚的棋子。”
就在这时,雷尊宫殿的方向传来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
叶涣抬眼望去,只见那道紫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宫殿顶端,紫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混乱。
当看到铁架下那座越来越高、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尸山时,雷尊者的脸色竟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相反,他慢慢地举起右手,仿佛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只见天空中的乌云瞬间翻滚起来,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整个城市被一层厚厚的雷光所笼罩。
而与此同时,隐藏在地下深处的雷阵也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突然间大放光芒。
一刻后,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阵纹从四面八方涌现而出,并以极快的速度在地面上游走开来。
这些阵纹如同灵动的蛇一般,迅速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将那些失去理智、疯狂杀戮的修士们紧紧地困在了里面。
攀爬铁架的人摔得更勤了,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推搡;而地面上的人则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了全面冲突——雷铳轰鸣。
雷光交织,昔日的同门、同伴此刻都成了眼中钉,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挫骨扬灰。
“他在……看戏。”叶涣的声音冷了几分。
雷尊者的姿态太过明显,那不是上位者对叛乱的愤怒,而是猎手在欣赏猎物自相残杀的愉悦。
“叶小子,你之前还说雷尊者有手段,这哪是有手段,这是丧心病狂!”灰画气呼呼道。
“用全城人的命当戏看,他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叶涣自嘲一笑。
“在他眼中,或许自己就是天。”
话音刚落,城中的冲突又升了一级。
不知是谁先扣动了扳机,一枚凝聚着狂暴雷力的炮弹呼啸着射向铁架下的人群,瞬间炸开一片焦黑的空地。
紧接着,更多的雷炮被点燃,城墙上、楼阁里、广场中……无数道雷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那些失控的修士尽数笼罩。
“烫!烫死我了!”
一个握着雷铳的修士突然惨叫起来,他的手心已被滚烫的铳身灼出燎泡。
雷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周围的惨状,脸上血色尽失“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类似的情况接二连三出现。
那些被雷铳烫伤的修士,像是从梦魇中惊醒,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遍地的尸骸,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
“是雷铳的反噬。”竹简道。
“雷力催发到极致,连法器都会产生排斥,这才让他们找回了一丝神智。”
可清醒的代价,是无边的恐惧。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疯狂地向城外跑去,却被雷阵的光墙挡回,只能在绝望中被卷入新的厮杀。
叶涣轻轻叹了口气。
雷尊者这一手确实“高明”——用天雷催化贪念,用内讧筛选忠诚,再用雷铳的反噬留下一批清醒的“幸存者”。
这些人亲眼目睹了疯狂与死亡,日后只会更加敬畏、更加顺从,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心。
“难怪要定这祭祀之礼,原来每次都是这么折腾。”叶涣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