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的光芒跳跃在珂尔薇的脸上,映照出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信念。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帝国军事医疗体系中一个积弊深重、却长期被忽视的脓疮。
珂尔薇的声音清晰的在温暖的客厅里回响。
“我认为帝国的战地医疗系统迫切地需要一场改革。一场彻底的、从理念到实践的根本性变革。”
洛林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以往的伤兵营,就像我之前说的,结构是畸形的。医生进行手术和初步处理,却严重缺乏陪护的过程。战争一旦爆发,伤员如同潮水般涌入,数量有限的军医们疲于奔命,他们像救火队员一样,冲到一个伤员面前,止血、清创、缝合、包扎,然后立刻转身扑向下一个痛苦呻吟的士兵。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注那个刚刚被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士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痛惜:
“于是,伤兵们被草草安置在拥挤、肮脏的帐篷或营房里,伤口是否感染?体温是否异常?情绪是否崩溃……所有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细节,在医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伤员自己与死神之间的孤独博弈。很多人,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因为一次未被察觉的感染,一次未能及时处理的并发症,或者仅仅是因为绝望和疼痛的折磨,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洛林静静地听着,血红的眼眸里光芒闪烁。他意识到,珂尔薇指出的,不仅仅是一个“现象”,更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缺陷。
“所以,你的计划是?”
洛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珂尔薇脸上。
珂尔薇迎上他的目光,海蓝色的眼眸如同最坚定的宝石:
“我觉得,帝国的军事医疗系统,需要一场从底层开始的革命。而这场革命,我希望能从你的第九军团开始试点。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取得成功,证明它的有效性,或许……可以推动整个帝国的改变。”
“没有任何问题!”
洛林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第九军团,包括我本人,全力支持你。告诉我具体的计划,我们需要做什么?”
珂尔薇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阐述:
“首先,我们需要彻底改组伤兵营的医疗团队结构。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新的、至关重要的角色——护理人员。”
“护理人员?”
洛林结合珂尔薇之前的描述,他已经能大致理解其含义。
“对,护理人员。”
珂尔薇用力点头,开始具体描绘她理想中的这支队伍。
“她们不一定需要像正式军医那样,拥有渊博的医学理论和高超的外科手术技巧。她们的核心职责,是在医生完成对伤员的紧急或主要医疗处置之后,接替医生,成为伤员康复道路的陪伴者和守护者。”
她越说,语速也加快了些:
“这些护理人员,最好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她们需要有耐心,有爱心,能吃苦,也具备学习基本医疗知识的能力。我们将对她们进行系统而实用的基础医疗培训——学习如何正确地清洁和包扎伤口,如何识别常见的感染迹象,如何测量体温和脉搏,如何协助伤员服药、进食、进行简单的康复活动,甚至……如何与情绪低落、疼痛难忍的伤员沟通,给予他们心理上的安慰和支持。”
珂尔薇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想象一下,洛林。一名士兵中弹,军医成功取出了子弹,缝合了伤口。之后,不再是将他扔进拥挤的帐篷自生自灭。而是有一名或多名受过训练的护理少女,轮流守在他的床边。她们会定时检查他的伤口敷料是否干净,测量他的体温,观察他精神状态,按时提醒或协助他服用抗生素和止痛药,在他虚弱时小心地喂他喝水、喂食物。她们会和他聊天,分散他对疼痛的注意力,鼓励他坚持下去。当发现伤口出现发炎、或伤员持续高烧时,她们能立刻发现,并迅速报告给军医进行干预。”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根据我……之前在伤兵营短暂参与救治和陪护的经验来看,哪怕只是最基本的、有人持续关注和照料的伤兵,他们的康复速度、康复质量,以及最终存活下来的几率,都远远高于那些被‘处理’后就无人问津的伤员。陪伴本身,就是一味最好的良药。它带来希望,抵御绝望,也能在最关键时刻,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挽救生命的机会。”
洛林完全被这个构想吸引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性的补充,更像是在冰冷的战争机器中,注入了一股人性的暖流和一种更高效、更尊重生命的管理逻辑。
年轻女孩担任护理人员……这个想法或许会面临传统观念的阻力,但它的合理性和潜在的巨大效益,是显而易见的。
“一支专业的、以年轻女性为主的护理队伍……”
洛林沉吟着:“这确实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培训体系、人员招募、管理制度、在军团中的定位和保障……我们需要考虑很多细节。但是,珂尔薇,我觉得这个方向非常正确!”
他看向珂尔薇,目光中充满了赞赏:“就从第九军团开始!你来主导设计和推行这套‘护理体系’。需要什么资源、需要协调哪些部门、需要制定什么规章,你尽管提出来,我来解决。我们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这样做的价值!”
“钱的事情我来搞定。”
洛林重复道:“从第九军团的军费里面支出,加上我的私人金库,足够支撑前期的任何投入。如果不够,我再去想办法。只要能减少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死亡,花多少钱都值得。”
每每想到战报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在伤兵营的污秽和孤寂中默默死去的忠诚面孔,洛林的心就一阵绞痛。
如今,珂尔薇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清晰可行的解决方案,他怎么可能不全力支持?
看到洛林如此迅速而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珂尔薇眼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信任和理解的温暖。
“具体的流程,我是这样想的,洛林。”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人。我们需要招募大量合适的年轻女孩。年龄最好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有耐心,有爱心,不怕吃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们不一定需要出身高贵,甚至……来自普通市民家庭或者……生活困顿的家庭,只要是但心地善良的女孩都行,给她们开工资,提供良好的食宿和保障。”
珂尔薇知道在这个时代,让年轻女性离开家庭从事这种“非传统”工作,经济保障是关键。
“然后,是对她们进行系统的培训。培训内容围绕‘陪护’这个核心。她们需要学会:如何正确地为伤员清洁身体、更换衣物和床单;如何识别和协助处理最常见的伤口类型(清洁、敷药、更换绷带;如何测量体温、脉搏、呼吸等基本生命体征并记录;如何安全地协助伤员服药、打针;以及……或许是最难教授,但也最重要的——如何与身心受创的伤员沟通,给予他们情感上的慰藉和鼓励。”
“她们会是医生最可靠的助手,是伤员康复之路上最亲密的陪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