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将笔记本往王万箐面前推了推,上面是他刚刚列出的利弊分析。
王万箐接过本子,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完后轻轻叹了口气。
“承包制……这在工程队还真是头一遭。”王万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里带着思索,“不过,钱队长说得对,改革开放是大趋势。农村承包了,工厂承包了,我们工程队也开始尝试工程承包了。”
她抬起头看向江春生:“江春生,你是怎么想的? 敢包吧?”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王姐,说实话,我有点压力,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这两年我参与做的工程,从松桥门挡土墙、318国道沥青路大修,207国道加宽小型桥面板的预制,我们都保质保量的完成了,而且都有盈余。无论是管理上、还是技术上我都有信心。”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仔细想过了,只要工程不出现重大质量问题和安全责任事故,按照公路工程的预算定额结算,我们施工的工程都会有利润。管理得好,利润还会更高。”
王万箐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对承包工程盈利也充满了信心。”
她环顾四周,确认办公室门关着,这才继续说:“这信心不仅来自于对你能力的信任——江春生,姐从进工程队那天就看好你,你聪明、正直,办事有分寸、肯钻研、能吃苦,姐很喜欢和你一起长期共事。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渡口维修坡道这个工程,是我家马平安他们工程科直管的项目。”
江春生心中一动:“马科长那边有什么消息?”
王万箐点点头:“老马跟我提过几句。这类维修工程,结算方式是按本地区的公路工程预算定额来算的。你们可能不知道,维修码头的定额标准,比普通路面维修要高一些。”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计算什么:“为什么高呢?因为渡口坡道施工环境特殊,工作面狭窄,受江水影响大,还要保证渡口正常运转,施工难度比普通路段大。所以会考虑增加一定的难度系数。定额里的人工费、机械使用费还有施工管理费、措施费都会上浮。”
江春生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同样的工程量,在渡口施工的结算价会更高?”
“正是这个道理。”王万箐肯定地说,“只要现场管理到位,不浪费材料,合理安排工序,控制好人工和机械成本,这个工程的利润空间不会小。”
她看着江春生,眼神里透着真诚:“江春生,姐之所以愿意和你长期共事,不仅因为你是能干事的,更因为你这人实在,不玩虚的,又有闯劲。我们预制组这几个人,李同胜技术是他们这一批从省公路学校分来的学生中最扎实、进步最快的一个,许志强干活拼命能吃苦,还有木工基础,正是模板制作所需要的,赵建龙协调能力强,钢筋加工,施工安全都能管,牟师傅更是水电老师傅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没有干不好的工程。”
江春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王万箐这番话,既是对他个人的认可,也是对预制组整个团队的信任。
“谢谢王姐。”江春生真诚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王万箐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江春生,我得提醒你一点。你自从出差捡到了林州地区公路总段的支票和钢材提货单,就成了我们县公路段的名人,总段很多科室的领导都知道你。松桥门挡土墙又被你和金队长做成了样板工程,你在总段工程科、行政科和办公室早就挂上号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期待:“如果这个渡口工程做好了,做出了样板,我敢说,今后总段的可以拿出来的小型工程、基建的室外配套工程,都会点名叫你江春生去干。你得有这个思想准备。”
江春生愣住了。他之前只想着把队里安排的工程做好,还真没想过要“走出去”接外面的工程。
“王姐,你的意思是……我们预制组以后不仅要完成队里安排的工程,还可以主动去承接总段的其他项目?”
“何止总段的项目。”王万箐笑了,“马平安说现在政策慢慢放开了,有些单位的小型基建工程,如果自己没施工力量,也会找外单位承包。只要你有能力、有信誉、活干得好,机会多着呢。”
江春生的心跳加快了。他突然意识到,钱队长说的“承包”,可能比他最初理解的含义更深远。这不仅仅是一个内部管理模式的改变,更可能打开一扇通向更广阔市场的大门。
“我明白了。”江春生深吸一口气,“看来预制组不仅要立足本段的工程配套任务,还要有走出去承接外部工程的思想准备。”
“就是这个意思。”王万箐赞赏地点点头,“所以渡口这个工程,一定要干漂亮。这不仅是赚钱的问题,更是打招牌、立信誉的机会。”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消化这个新的认知。
江春生忽然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也是钱队长让他思考的问题。
“王姐,还有一个棘手的事情。”江春生斟酌着开口,“钱队长说了,以后预制组完成的所有工程,队里按总价提取4%的管理费后,我们自负盈亏。我能让工程都挣钱,这点我有信心。但这多出来的利润,怎么分配?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个工程出现亏损,又怎么分摊?这是个头痛的事。”
他看向王万箐:“你是我姐,见识也广,能给个意见吗?”
王万箐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那是她自己的杯子,早上带来的——轻轻喝了一口,陷入沉思。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十月那一页。窗外传来北院机械班保养维修机械的敲打声。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王万箐终于开口,语气慎重,“按理说,承包了,挣了钱大家分,亏了钱大家赔,这是天经地义。但具体怎么分、怎么赔,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弄不好就会伤和气、影响团结。”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按什么标准分配呢?”王万箐像是在问江春生,又像是在问自己,“按职务高低?按技术等级?按出勤天数?还是按实际贡献?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重要,自己的贡献大。负责人觉得担子重、责任大,该多分;技术人员觉得没技术干不成工程,也该多分;其他人员觉得活是他们干的,汗是他们流的,更该多分。”
她苦笑一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分配才合适。这需要一个既公平合理,又能让大家接受的方案。”
江春生仔细听着,没有插话。
王万箐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家马平安见过的承包案例比我多,说不定其他县段已经有了工程承包的案例。我晚上回去问问他,听听他的建议。他在总段接触的面广,可能知道其他单位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其实,江春生自己心里已经有一杆秤。在治江铸造厂帮李大鹏搞管理改革的时候,他就研究过分配问题。他初步的想法是:按岗位责任、技术含量、劳动强度、实际贡献等多个维度综合考量,设定不同的分配系数。但他更想知道王万箐的态度,她会提出什么样的方案。
现在王万箐说要去问马平安,这个态度让江春生很欣慰。她没有凭着自己的想法直接给出方案,而是愿意去请教、去调研,这是对问题负责的态度。
“好,那就麻烦王姐问问马科长的意见。”江春生说,“我也再琢磨琢磨,过两天咱们碰个头,把各自的思路交流一下,争取拿出一个既符合政策、又能让大家满意的方案报给钱队长。”
“行。”王万箐站起身,“那我们去后面仓库吧,看看李同胜他们干得怎么样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秋日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到后院,仓库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许志强的声音: “20钢模三米定尺的一共三十七块,四米长的旧木模板三十二块,有七块有些缺损。”
赵建龙接着说:“振动棒有三根,都是牟师傅上次维修过的,完好。”
李同胜正在本子上记录
江春生和王万箐走进仓库。这个仓库大约六十平方米,靠墙堆放着各种施工小型设备和工具。靠在东墙边,旁边是振动设备、电缆线盘、模板、脚手架构件等。西墙立着一排货架,上面摆放着小型工具、劳保用品、五金零件等,还有几张办公桌。
仓库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正围着一张旧办公桌,上面摊开着登记本和图纸。朱慧兰也在货架那边帮忙清点着小型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