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少年刚来时,在空房间墙上用粉笔写下的那些公式碎片。原来那不是偶然!这个沉默寡言、满身伤痕的流浪少年,竟可能是一个被埋没的数学天才!
他需要一个更权威的确认。陈明远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啊,是我,陈明远。有个事想麻烦你……对,帮我测试一个孩子……嗯,情况有点特殊……对,越快越好……”
两天后,陈明远的高中同学,退休的市重点高中数学教研组组长李国栋,带着一套精心准备的、远超初中范围的数学能力测试卷,来到了陈明远家。
小小的客厅成了临时考场。林小阳坐在餐桌前,面对陌生的老人和摊开的试卷,显得局促不安,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发白。陈明远坐在旁边的轮椅上,温声鼓励:“别紧张,小阳,就像平时自己琢磨题目那样,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李老师只是想看看你的思路。”
李国栋也尽量露出和蔼的笑容:“对,小伙子,放松点。能做多少做多少。”
测试开始了。起初,林小阳写得很慢,眉头紧锁,不时偷偷瞄一眼陈明远,似乎在寻求某种确认。陈明远只是回以鼓励的眼神。渐渐地,少年沉浸到了题目中。他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忘记了旁人的目光,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又流畅地写下大段推导。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个半小时后,林小阳放下了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国栋拿起试卷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仔细翻阅起来。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凝重。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手指在某个巧妙的解法步骤上反复摩挲。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李国栋放下最后一张草稿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向陈明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激动:“老陈!这孩子……这孩子是个天才!绝对的天才!”他指着试卷,“你看这道题,用的是大学才会接触到的拓扑思想!还有这个几何证明,他绕开了常规辅助线,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向量变换!虽然有些地方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走了弯路,但这思维……这直觉……太惊人了!我教了一辈子书,这样的苗子,屈指可数!”
陈明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他看向林小阳,少年似乎被李国栋激动的语气吓到了,有些茫然地回望着他。
“小阳,你听到了吗?”陈明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李老师说,你在数学上,非常非常厉害!”
林小阳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非常非常厉害”意味着什么,但他从两位老人激动的神情中,隐约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李国栋离开后,陈明远看着坐在小板凳上,又开始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的少年,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必须让这孩子重返校园!他不能浪费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然而,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学费、书本费、文具……陈明远退休金有限,之前为林小阳添置衣物和生活用品已经花去不少。他正盘算着如何开源节流,门铃响了。
来人是社区小杂货店的老板王建国。他提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还有一大袋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作业本,一应俱全。
“陈老师,听说您腿脚不方便,我给您送点东西来。”王建国笑呵呵地把东西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林小阳,语气自然地说,“这孩子看着就聪明,该上学了。这点文具,算是我这个邻居的一点心意。”
陈明远愣住了,连忙推辞:“建国,这怎么行?太破费了!”
“哎呀,陈老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王建国摆摆手,声音洪亮,“咱们街坊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再说,我看这孩子顺眼!这点东西算什么?就当……就当是我投资未来数学家了!”他爽朗地笑起来,又对林小阳道:“小子,好好学!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来我店里买糖吃!”
林小阳看着桌上崭新的书包和文具,又看看笑容爽朗的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无措。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直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明白王建国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表达对他收留林小阳的支持。他不再推辞,郑重地道谢:“建国,谢谢你!这份情,我和小阳记下了。”
王建国走后,陈明远拿起那个崭新的书包,走到林小阳面前,温和地问:“喜欢吗?”
林小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包光滑的布料,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散发着木头和纸张清香的文具,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那里似乎可以放很多支笔。
“想不想……去学校?”陈明远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小阳抬起头,看着陈明远温和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想起王建国那句“投资未来数学家”。学校……那是一个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世界。那里有和他一样大的孩子,有老师,有书本……也有可能会有的嘲笑和排斥。恐惧的阴影悄然掠过心头。
但当他看到陈明远腿上厚厚的石膏,想起老人为了寻找他摔倒在雨夜泥泞里的样子,想起那声脱口而出的“陈老师”,想起李国栋激动地说他“非常非常厉害”……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微弱却顽强地冲破了恐惧的藩篱。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新书包的带子,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想。”
第七章阴影重现
新书包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和帆布气味,安静地躺在林小阳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光滑的蓝色表面,指尖划过那个印着火箭图案的侧袋,仿佛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的真实性。陈明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混合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那句清晰的“想”字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带着少年破土而出的勇气。
“好,”陈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欣慰,他努力压下膝盖传来的阵阵钝痛,试图让语气更轻松些,“那咱们就好好准备。李老师说得对,你这脑瓜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等过两天腿脚利索点,我就去学校问问情况,看看需要办哪些手续……”
阳光透过窗户,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两块。林小阳就在那片明亮的光斑里,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描摹着书包的轮廓。陈明远的话像暖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心底那块干涸的冻土。学校,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此刻因为身边这个老人温和的话语和膝上这个崭新的书包,似乎变得可以触摸了。他甚至开始想象,教室里整齐的桌椅,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还有……很多和他一样年纪的人。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像初春的嫩芽,在他沉寂的心底悄然探出头。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沉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
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某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在薄薄的门板上,震得门框都仿佛在呻吟。
林小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上的书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陈明远的心也跟着那敲门声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访客。他强忍着腿伤的不便,迅速撑起身,一瘸一拐地挡在林小阳身前,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虚张声势的热情:“开门!是我!林大海!小阳他爸!我来接我儿子回家了!”
“爸”这个字眼,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小阳的耳膜。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气,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往下滑,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瞬间被拖回了某个黑暗绝望的深渊。
陈明远看着少年瞬间崩溃的反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想起林小阳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起少年对“家”这个字眼的恐惧和排斥。门外这个男人……这个名字……
林大海!陈明远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几年前本地报纸社会新闻版的一角,似乎报道过一起严重的家暴案件,受害者是个孩子,施暴者……好像就叫林大海!当时报道还配了一张嫌疑人被警方带走时低着头的模糊照片!
难道是他?!
陈明远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对着门外道:“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放屁!”门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躁和不耐烦,“我打听清楚了!我儿子林小阳就在你这儿!老东西,快开门!别他妈给脸不要脸!那是我儿子!你凭什么扣着不放?”
粗暴的辱骂和毫不掩饰的威胁,让陈小阳蜷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带着窒息感的抽泣。陈明远怒火中烧,但他知道此刻硬碰硬只会刺激到门外的人,更会加深林小阳的恐惧。他悄悄摸出裤袋里的老年手机,凭借记忆,快速而隐蔽地按下了社区居委会张红梅主任的电话号码,然后立刻挂断——这是他之前和张红梅约定好的紧急信号。
“这位林先生,”陈明远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这里确实没有你的儿子。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报警?哈!”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你报啊!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看看你这个老不死的拐带别人家孩子!我才是他亲爹!有户口本为证!你算什么东西?识相的赶紧开门!”
伴随着叫骂,是更猛烈的踹门声,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蜷缩在墙角的林小阳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向旁边一滚,撞翻了旁边的小板凳。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得更紧,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哭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深植于骨髓的、被彻底唤醒的创伤在疯狂撕扯他的神经。
陈明远看着少年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他不再犹豫,立刻用手机拨通了110,清晰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有人在我家门口暴力砸门,自称是屋内一个孩子的父亲,但孩子现在表现出极度恐惧和失控,疑似遭受过严重伤害。对方情绪激动,有暴力倾向,请求警方立即出警!”
挂断电话,陈明远艰难地挪到林小阳身边,不顾腿伤,蹲下身,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身体尽可能地将少年护在身后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他不敢贸然触碰他,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低语:“小阳,别怕,陈老师在。警察马上就来了。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
门外的叫骂和踹门声还在持续,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林小阳的哭泣渐渐变成了无声的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彻底摧毁的空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了警笛声和严厉的呵斥声,林大海的叫骂声变成了不甘的辩解和争执。
陈明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看着怀中依旧深陷在巨大恐惧中、对外界声响毫无反应的林小阳,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不仅粗暴地撕碎了刚刚萌芽的希望,更将少年好不容易筑起的一点点心理堤坝彻底冲垮。
警察带走了情绪激动的林大海进行询问。社区的张红梅主任几乎是和警车前后脚赶到的,她看着一片狼藉的门口和屋内蜷缩在陈明远身边、眼神呆滞、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林小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陈老师,这……”张红梅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深深的歉意,“我没想到会这样……那个林大海,他……”
陈明远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小阳身上。少年对外界的反应极其迟钝,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
张红梅看着林小阳的状态,眉头紧锁,她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拨打着电话:“……对,情况很严重,孩子受到巨大刺激,状态非常糟糕……需要心理干预……另外,通知所有委员,还有王建国、李老师他们,今晚七点,居委会会议室,紧急会议!必须马上拿出个章程来!这孩子……不能再受伤害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在劫后余生的寂静客厅里清晰地回荡着。陈明远轻轻拍抚着林小阳冰冷的手背,抬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褪去,暮色四合,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他紧紧握住少年颤抖的手,浑浊的眼中只剩下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绝不能让这个孩子,再次坠入那片他曾拼命逃离的黑暗深渊。
第八章社区的力量
夜色浓稠如墨,将陈明远小小的客厅包裹得严严实实。窗外,城市的灯火遥远而模糊,透不进一丝暖意。林小阳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他身上裹着陈明远那条最厚的毛毯,却依然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距离林大海被警察带走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但那粗哑的咆哮、狂暴的砸门声,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冰冷的回响,一遍遍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没有焦点,映不出头顶那盏昏黄灯泡的光。呼吸很浅,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里挣扎出来。陈明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伤隐隐作痛,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他不敢靠得太近,怕任何一点细微的触碰都会再次惊扰到他,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少年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愤怒。
“陈老师……”张红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她刚结束一个又一个电话,此刻站在客厅一角,看着林小阳的状态,眉头拧成了疙瘩。“孩子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我联系了区里的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他们答应明天一早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过来。”
陈明远缓缓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林小阳。“麻烦你了,张主任。”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回到那个人身边。”
“我知道。”张红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果决,“所以今晚的会,必须开!而且,要开出个结果来!不能再拖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居委会。陈老师,您……能行吗?”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陈明远的腿。
“我没事。”陈明远摆摆手,“小阳这里离不开人,我就不去了。一切,拜托你们了。”
张红梅用力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紧迫感。
居委会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此刻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小小的空间挤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除了几位委员,杂货店老板王建国、退休的李老师、住在楼下的赵阿姨,还有几个平时和陈明远相熟的邻居都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关切,低声议论着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
“太不像话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砸门抢人!”
“就是!那林大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小阳那孩子吓得……唉!”
“陈老师腿脚不方便,还护着孩子,真是……”
“现在怎么办?那林大海是亲爹,真要闹起来,法律上……”
张红梅敲了敲桌子,让议论声平息下来。她环视一圈,开门见山:“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大海,就是小阳的生父,今天下午暴力闯入陈老师家,意图强行带走孩子,导致小阳受到严重惊吓,现在状态非常糟糕。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林大海的过往行为,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林大海声称自己是孩子的合法监护人,有户口本为证。如果他执意要带走小阳,从法律程序上讲,我们很被动。”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但我们都看到了,小阳在陈老师这里,才像个人样!才刚有点笑容,刚敢说想上学!陈老师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为了这孩子,腿摔断了都没吭一声!现在,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再被推进火坑!我提议,我们社区联名,支持陈明远老师获得林小阳的监护权!用我们大家的力量,给孩子一个安全的家!”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后,王建国第一个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同意!签!算我一个!陈老师是好人,小阳跟着他,我们放心!我店里学习用品随便用,以后孩子的纸笔本子,我包了!”
“我也签!”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有力,“小阳那孩子,是个数学天才!不能就这么毁了!陈老师有教育经验,能帮他!我虽然退休了,但教了一辈子书,愿意当个见证人!”
“签!必须签!”赵阿姨眼圈发红,“多好的孩子啊,被折磨成那样……陈老师不容易,我们街坊邻居不能看着不管!”
“对!签!”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激奋,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都写满了支持和决心。张红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联名信纸,第一个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认真地书写上去,仿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暖流,在冰冷的夜色中悄然涌动。
会议接近尾声时,张红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立刻接通:“喂?周敏?太好了!你到楼下了?快上来!我们正需要你!”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干练职业套装、气质精明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会议室。她是周敏,陈明远早年教过的学生,如今是市里一家知名律所的执业律师。她接到张红梅的电话后,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赶了过来。
“张主任,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周敏没有多余的寒暄,坐下后立刻进入状态,语速清晰而专业,“当务之急,是阻止林大海行使监护权,并为陈老师争取临时监护权,最终目标是变更监护权。林大海有严重的家暴史,这是我们的突破口。我需要尽快见到林小阳本人,获取他的证言,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同时,需要收集一切能证明林大海不适合担任监护人的材料,包括邻居证言、可能的医院记录、警方记录,以及他过往的劣迹。另外,陈老师的经济状况、居住环境、对小阳的照顾情况,也需要形成有利的证据链。”
她条理分明地分析着,专业的素养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丝安心。“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张主任,麻烦您组织人手,尽快收集社区联名信和邻居证言。王老板、李老师,你们和陈老师熟悉,多提供一些他照顾小阳的细节。我明天一早就去见小阳和陈老师,然后去调取相关记录。我们必须在林大海反应过来之前,把申请材料递到法院!”
周敏的到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原本带着几分悲壮气息的社区力量之中。专业的法律指引,让大家的行动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更强的信心。
接下来的几天,小小的社区仿佛拧成了一股绳。王建国关了半天的店,骑着三轮车帮张红梅挨家挨户收集签名;李老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记录的关于林小阳数学天赋的观察笔记;赵阿姨和其他几位热心邻居,自发地轮流去陈明远家帮忙做饭、打扫,让老人能专心照顾小阳。
在周敏和心理咨询师的共同努力下,林小阳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后的疲惫,但至少不再完全封闭自己。当周敏用极其温和、耐心的方式,引导他回忆并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时,少年瘦弱的身体会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滚落,但他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开了口。那些被深埋的痛苦记忆,第一次以受害者的视角,清晰地呈现在法律面前。
周敏将这些证言,连同收集到的林大海因家暴被警方训诫的记录(虽然因为受害者当时年幼且恐惧,未能正式立案)、社区联名信、邻居们关于林大海酗酒暴躁的证词、陈明远悉心照顾林小阳的种种证据、以及李老师提供的关于林小阳特殊天赋的证明,整理成一份厚厚的申请材料,提交给了区人民法院,申请剥夺林大海的监护权,并指定陈明远为林小阳的监护人。
开庭那天,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陈明远拄着拐杖,在周敏和张红梅的陪同下走进法庭。他的身边,紧紧跟着林小阳。少年穿着一身周敏特意为他准备的、略显宽大的干净衣服,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微微紧绷着。但当他的目光掠过旁听席时,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王建国、李老师、赵阿姨……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庞,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法庭上,林大海依旧叫嚣着,挥舞着户口本,强调自己的“父亲”身份,指责陈明远“拐带”他的儿子。但当法官要求他解释林小阳身上的伤痕、解释孩子为何对他表现出极度的恐惧时,他变得语无伦次,只能粗暴地咒骂。
轮到林小阳作证时,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少年站在证人席上,面对着法官,也面对着那个曾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男人。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的陈明远心都揪紧了。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林大海,而是望向审判席上那枚庄严的国徽。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大,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打我……用皮带……用凳子腿……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很多次……我害怕……很害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封的河面下艰难凿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勇气。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暴力的场景,描述着饥饿和黑暗带来的恐惧。当他提到有一次被打得昏过去,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无人理会时,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陈明远看着证人席上那个单薄却努力站直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他知道,少年正在亲手撕裂自己最深的伤口,只为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林大海在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周敏适时地出示了收集到的各项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证据链,证明林大海长期对林小阳实施严重的身心虐待,完全不具备担任监护人的资格。
法官仔细审阅了所有证据,听取了双方陈述。最终,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庄严的回响。
“本院认为,被申请人林大海的行为已严重损害被监护人林小阳的身心健康,其行为已构成对监护职责的严重侵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林大海对林小阳的监护人资格。二、指定申请人陈明远为林小阳的监护人。”
判决书宣读完毕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掌声和低低的欢呼。王建国激动地抹着眼睛,李老师欣慰地点着头。张红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刚从证人席下来的林小阳。少年站在那里,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一直笼罩着恐惧阴霾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老人的身影。
陈明远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是欣慰,是心疼,是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林小阳抬起头,望着老人慈祥而坚定的面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微微靠向老人温暖的臂弯。这个细微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周敏收拾着文件,看着这一老一少相互依偎的身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不知何时,外面连绵的阴雨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却无比执着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法庭光洁的地板上,也落在了陈明远和林小阳紧紧相依的影子上,仿佛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第九章阳光课堂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陈明远家略显陈旧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页的气息。客厅中央,那张承载过无数争执、担忧和泪水的旧茶几,如今被擦得锃亮,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把小凳子和椅子。墙上,曾经被林小阳偷偷写下复杂公式的角落,如今挂上了一块不大的绿色黑板。黑板上方,是陈明远用端正的楷书写下的四个字:阳光课堂。
这是周六的上午。不大的客厅里,坐着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刚上一年级。他们有的咬着铅笔头,对着作业本皱眉;有的小声讨论着题目;还有的,好奇地偷偷打量着站在黑板旁的林小阳。
林小阳穿着王建国送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安静地站在陈明远身边。他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粉笔,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陈明远正耐心地给一个四年级的孩子讲解一道应用题,声音温和而清晰。
“所以,小明从家到学校的距离,加上他从学校到图书馆的距离,就等于他总共走的路程,对不对?”陈明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孩子点点头,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陈爷爷!原来要把两段路加起来!”
“对,就是这样。”陈明远笑着摸摸孩子的头,目光转向林小阳,“小阳,帮李想拿一支红色的粉笔好吗?我们用它来标出图书馆的位置。”
林小阳像是被轻轻点了一下,迅速抬起头,从粉笔盒里准确地挑出一支红色粉笔,递到陈明远手中。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利落感,但递出粉笔后,他又立刻垂下了眼睑,退后半步,重新回到那种近乎隐形的安静里。
陈明远接过粉笔,在图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点。他眼角余光留意着林小阳,心中既欣慰又带着一丝疼惜。他知道,让这个曾经像惊弓之鸟般的少年站在这里,面对一群陌生的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气。每一次递粉笔、擦黑板、帮忙分发作业本,都是他小心翼翼迈出的步伐。
“好了,大家自己做一下练习册上类似的题目。”陈明远布置完任务,拄着拐杖走到林小阳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阳,帮爷爷看看王乐乐那道几何题,他好像卡住了。不用讲,就看看他哪里没画对辅助线,轻轻指给他看就行。”
林小阳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抬眼看向那个叫王乐乐的圆脸男孩,对方正对着一个三角形抓耳挠腮。犹豫了几秒,林小阳挪动脚步,无声地走到王乐乐身边,微微弯下腰。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王乐乐的练习册上,沿着一条边轻轻虚划了一下。
王乐乐愣了一下,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突然一亮:“啊!我知道了!要画这条高!”他兴奋地拿起尺子,飞快地画了起来。
林小阳在他画完的瞬间,已经直起身,默默地走回了黑板旁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任务。但王乐乐抬起头,冲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小阳哥哥!”
那声“哥哥”和那个笑容,让林小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王乐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陈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
日子在粉笔灰的飘落和孩子们稚嫩的提问声中一天天过去。阳光课堂成了社区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据点。李老师每周都会抽空过来,帮忙辅导高年级的数学;王建国则成了后勤部长,时不时送来些新本子、铅笔,或者几包给孩子们解馋的糖果。赵阿姨和其他几个热心邻居,则轮流负责课间的小点心,有时是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粥,有时是几块刚烤好的小饼干。
林小阳依旧是安静的,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但他站在黑板旁的时间越来越长,递粉笔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他开始能分辨出哪个孩子需要蓝色的粉笔画图,哪个孩子需要绿色的粉笔做标记。当低年级的孩子被简单的加减法绕晕时,陈明远会鼓励他:“小阳,你来帮小美算算,三加五等于几?”
起初,林小阳只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8”。后来,他会蹲下来,指着小美的手指,让她自己一根一根地数。再后来,当小美终于数清楚,高兴地喊出“八!”的时候,林小阳的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陈明远知道,真正的阳光,正一点点融化着少年心底的坚冰。
变化发生在一次市级“雏鹰杯”数学竞赛之后。区里选拔时,李老师力荐林小阳参加。陈明远有些犹豫,担心竞赛的压力会重新勾起林小阳的不安。但李老师坚持:“这孩子是块璞玉,不雕琢可惜了。让他试试,就当见见世面,名次不重要。”
竞赛那天,陈明远亲自把林小阳送到考场外。少年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陈明远用退休金给他置办的),手里捏着准考证,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久违的、属于挑战者的专注和一丝紧张。
“别紧张,”陈明远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就像平时在课堂上解题一样。爷爷在外面等你。”
林小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陈明远坐在考场外的长椅上,看着紧闭的大门,拄着拐杖的手心微微出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担心题目太难,担心环境陌生让林小阳不适,担心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两个小时后,考场门开了。孩子们鱼贯而出,有的兴奋,有的沮丧。陈明远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阳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陈明远敏锐地捕捉到,少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暗夜里的星辰被骤然点亮。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思维世界后焕发出的光彩。
“怎么样?”陈明远迎上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小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最后一道题……很有意思。”
陈明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落回了实处。他笑了,用力点点头:“有意思就好!走,回家,爷爷给你做红烧肉!”
成绩公布是在两周后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课堂刚结束,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陈明远正低头整理着散落的练习册,家里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您好?”陈明远拿起话筒。
“陈老师!是我,李国栋!”电话那头传来李老师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成绩出来了!小阳!林小阳!一等奖!全市一等奖!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陈明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而且评委会特别推荐!市一中的特招办刚给我打电话了!他们看中了小阳的解题思路,尤其是最后那道题的独特解法!他们想特招小阳进他们的理科实验班!免试入学!陈老师!小阳这孩子……他……”李老师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话筒从陈明远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客厅里。
林小阳正蹲在地上,帮最小的那个孩子把散落的蜡笔一支支捡起来,放进盒子里。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给他略显单薄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神情平静,动作细致,仿佛刚才电话里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与他毫无关系。
“小阳……”陈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小阳闻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向老人。他似乎从陈明远激动异常的神情和那悬空的话筒里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支红色的蜡笔。
“爷爷?”他轻声问,带着一丝困惑。
陈明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走到林小阳面前。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少年那只拿着蜡笔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却不再抗拒的体温。
“孩子……”陈明远的声音哽咽了,喜悦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沿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你能……你能去上学了!最好的学校!他们……他们要你了!”
林小阳愣住了。他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老人泪流满面却充满狂喜的脸庞。他握着蜡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支红色的蜡笔,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烧。
几秒钟的沉寂后,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掠过少年的脸庞——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接着,那层覆盖了太久太久的冰壳,仿佛在老人滚烫的泪水和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肯定中,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了陈明远那只苍老而温暖的手。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浓,将整个客厅,连同那方小小的黑板,以及黑板上方那四个朴素的字——“阳光课堂”,都染成了温暖而辉煌的金色。那光芒,仿佛穿透了漫长的黑夜,终于,完完全全地,照亮了少年前行的路。
第十章天明的阳光
市一中礼堂穹顶高阔,日光灯洒下清冷的光,将深红色幕布映照得庄重而肃穆。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毕业生和家长,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交谈声、相机快门声,还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感伤。林小阳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指尖冰凉,攥着那张薄薄的演讲稿。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陈明远坐得笔直。老人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着枚小小的校徽,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牢牢锁定在侧幕那个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身影上,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林小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舞台中央那束追光。脚步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强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台下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带着好奇、期待,或许还有审视。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和窒息感,喉咙发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第一排中央,老人正用力地、一下一下地为他鼓掌,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像一块定海神石。
林小阳在话筒前站定,展开手中的稿纸。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纸页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林小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台下,最终落回那个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坐标点。陈明远正看着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少年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世界里没有光。寒冷、黑暗、恐惧……它们像厚重的茧,把我紧紧包裹。我以为,阳光是骗人的,就像那些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人一样。”
礼堂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少年清朗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回荡。前排有几位家长悄悄交换了眼神,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直到那个清晨,在公园冰冷的长椅上,有人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林小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明远,“那双手很苍老,布满了皱纹,却很温暖。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说:‘孩子,喝点热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陌生人的善意,也可以像阳光一样,穿透厚厚的茧壳。”
陈明远听着,眼眶早已湿润。他想起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单薄身影,想起那双充满警惕和绝望的眼睛。老人微微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后来,这个人把我带回了家。一个很小、很旧,却无比温暖的家。”林小阳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度,“他教我认字,教我数学,教我……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他告诉我,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天明了,就一定会有阳光。他用他的耐心,他的坚持,他毫无保留的爱,一点一点,融化了包裹我的坚冰。”
少年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停顿片刻,调整呼吸,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他不仅给了我一个家,更给了我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他让我知道,我并非一无是处,我的天赋可以被看见,被尊重,被珍视。他让我明白,无论出身如何,经历过什么,只要自己不放弃,只要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前路就永远有光。”
林小阳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声音清晰而有力:“这个人,就是我的爷爷,陈明远老师。”
“爷爷,”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这个称呼呼唤陈明远,声音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感激,“谢谢您。谢谢您在那个寒冷的清晨,没有转身离开。谢谢您教会我,天明了,阳光总会到来。您就是我的天明,我的阳光。”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陈明远眼中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他不再试图掩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发自心底的、最欣慰的笑容。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许多人的眼眶也湿润了。
次年春天,一个寻常的清晨。
窗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清雅的香气。晨光熹微,透过半开的窗户,温柔地洒在摇椅上。
陈明远安静地坐在那里,腿上摊开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趣味数学史》,老花镜滑落在鼻梁上。他微微歪着头,神情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落在他布满岁月痕迹却无比平和的脸庞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片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在春日和煦的阳光里,在白玉兰的芬芳中,结束了他平凡却充满温暖的一生。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墓园里,黑伞如云。数百名陈明远曾经教过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中有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有扎根基层的公务员,有忙碌的医生、教师、工人……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六七十岁。他们默默地站在雨中,胸前的白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没有喧哗,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张红梅和王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红着眼眶。李老师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的周敏律师。
林小阳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站在墓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墓碑上,陈明远的名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照片里的老人,笑容温和,眼神里仿佛还带着阳光课堂里那份独有的慈祥与睿智。
少年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拂过那熟悉的名字和照片。他凝视着照片里那双含笑的眼睛,仿佛还能听到老人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天明了,就有阳光。”
“爷爷,”林小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幕,落进每一个在场人的心里,“您看,天明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笔直地照射下来,恰好落在陈明远的墓碑上,也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耀眼的光辉之中。
林小阳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站起身。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墓碑前肃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带着哀思与敬意的脸庞。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爷爷,”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墓园,“您给我的阳光,我会好好守着。我会把它,带给更多需要的人。”
他弯下腰,将手中那支洁白的玉兰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那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宽广的阳光,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背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战袍。那束光,穿透了离别的悲伤,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每一个在场者心中,那份关于“天明的阳光”的承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