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玛瑞纳说得不明所以,但是赛沃德听得很是开心,看到对方能直白的表露出喜欢她也很是满足——当玛瑞纳讲解到石头的第一百零八个爱好,赛沃德打算用魔法屏蔽听觉,把脱口秀转变为一场无害的默剧时,环境猛地发生了变化。
某种程度上,变化一词倒也显得几分的不合适,甚至带着点误导性,更像是回归。赛沃德只感觉有阵微风吹拂过自己的脸颊,那风没有源头,没有温度,也不携带任何气味,它更像是一个抽象的“拂过”概念本身。再然后,她本能的眨了眨眼,大脑尚且还在处理发生在眼前的事件时,所有本该存在于视网膜的景象——玛瑞纳冒着石头的脑袋、远处山脉中枯萎的树木、乃至天空本身——全都被整齐地抹除。
她是该惊讶的,赛沃德模糊地想,应该震撼和悲痛,但所有预想中的情绪都滞留在某个短路的神经功能。她呆愣地转动脖子,试图确认周围的景象——空洞,这是唯一浮现在她大脑的词汇,就好像是从某个黑幕中截下来的布料,严丝合缝地覆盖了目力所及的一切。怪异的是,她又能清楚看清,不会因为黑暗而干扰到视觉。黑幕紧贴地面,界限分明,与她头顶及四周无边无际、同样缺乏光源却呈现绝对空白的景象相接。世界被简化为一个巨大的几何模型,脚下是无限延伸的漆黑平面,除此之外,尽是惨白的平面。
赛沃德的视线落在不久前还有士兵巡逻的位置,她的内心升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那不是恐惧,恐惧需要对象,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领悟。
她发现,真正可怕的并非这景象本身,而是这种令人心寒的状态将无穷尽地持续下去。它不像灾难那样有始有终,而是像族群繁衍,像血脉流淌,是一种根植于存在基底的常态,直到某个或许永不可能出现的时刻,直到有人能彻底寻找到名为“必然性”的谜题的答案。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永远没有答案,只有这无声空白的延续。
这种巨大的虚无感,令赛沃德不知该用什么情绪面对。是的,才见面不久的人——巡逻的士兵、面包店的老板、饭店的厨师、世界本身——死了,或者说,以一种比死亡更绝对的方式——“未曾在。这种事还会发生,正在发生,已经发生,她没有任何办法去帮忙。
赛沃德感到心脏有些闷闷的,不是刺痛,不是撕裂,只是一种空旷,仿佛她的胸腔也变成了那黑白分明的几何空间,心跳徒劳地跳动,最终消失在纯粹的无意义之中。
紧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时间失去了测量的作用。赛沃德才终于反应过来:要去查看玛瑞纳的情况。比起才在这待了没多久的自己,刚刚还在和她进行一场关于石头爱好晃荒诞对话的玛瑞纳、才和自己父亲有过交流并解开可能被称之为心结的水母,她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更值得关注。
她转过头。
玛瑞纳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目光定定地投向那片白色的结合体。她的身体没有因为看到这样的景象而颤抖,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仿佛以另类的方式成为几何空间中静止的变量。
,赛沃德无意识的咬着嘴唇,几秒过后,她什么也不说,放弃了组织任何语言的企图,她只是微微地靠近玛瑞纳,她的肩膀轻轻抵住对方僵硬的肩侧,提供一个微不足道的、物理上的支撑点——她不太会安慰人,也不清楚玛瑞纳是否需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陪着对方。
不知道欧希乐斯和利拉兹在做什么,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赛沃德复杂的思绪。赛沃德看着前方那空无一物却又清晰无比的图像,心情复杂,亚特兰蒂斯沉没的真相,科贝尔王国无解的命运……这些与文明、历史有关的故事,失去了全部重量和意义。
玛瑞纳比赛沃德更先注意到不对劲,那一瞬间,她又感觉到那种和加西亚见面时体验到的冰冷、潮湿的味道,甚至不去思考,大脑就自动的、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以及她离开时看到的那个缥缈虚无的人影。
她的头一动不动——恐惧、悲痛、茫然乃至虚无所带来的那点麻木,全部都融化进骨头了。她不清楚自己现在是陷入了某种永无止境的沉思,还是被过于庞大的悲痛烧毁了情感回路,亦或是……她其实什么看法都没有,什么感受都没有,只是一具被这个事实穿过的、暂时还未忘记如何呼吸的空壳。
她只知道,在此刻,在此地,她什么语言都说不出来。沉默是唯一恰当的,不,是唯一可能的回应。
而且,她以认知中最肯定无疑的部分确信:这件事,将如同亚特兰蒂一样永远地在她思想中长存。它不会褪色,不会模糊,而将像一种具有生命的形式嵌入她每一个念头的缝隙,成为她此后所有梦境(如果还有梦境)永恒不变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