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账房无视两人惨白的脸色,继续道:“您两家在山河票号的初始股本,加上后来陆续投入填窟窿的钱,加起来大概一千二百万贯。”
“这部分,在票号破产清算时,按律法,是排在最末位清偿的。”
周账房顿了顿,看向崔文远。
“博陵公,您博陵崔氏所有能变现的祖产,田庄,商铺,工坊,库藏珍宝字画,老朽按最乐观的市价估算,大概值九百万贯上下。”
他又看向崔明礼。
“清河公那边,家大业大些,估算在一千一百万贯左右。”
崔明礼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咙发紧。
“你是说,把我们两家的祖产全卖了都不够填?”
周账房点点头。
“不够,远远不够。”
“清河的卖了勉强够自家的股本亏空,博陵的卖了还不够填自家的坑。”
“这还没算票号欠外面那些散户,商户,官府,还有那些合伙人的巨额债务。”
“那些债一旦压下来,把您两家祖产卖三遍,恐怕也堵不上。”
啪嗒一声,崔文远手里的暖炉掉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洒出来一些,他浑然不觉。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崔明礼失神地喃喃自语,像是问周账房,又像是问自己。
“明明当初只投了那么多股本进去啊!”
“就算全亏了,也不至于要卖祖产啊!”
“我们只是开了个票号,怎么就欠下这么大一笔阎王债?”
周账房看着眼前这两位曾经高高在上,跺跺脚山东河北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叹了口气,终于带上了点解释的意味。
“两位老爷没经过这个,不明白,票号这东西,看着是拿自己的钱放贷收息,其实玩的是信用和杠杆。”
“您吸纳了别人一百万的存款,转头就能当成自己的本金,再放出两百万的贷款出去。”
“赚了,是您的本事。”
“可一旦信用崩塌,麻烦也就来了。”
他摇了摇头,道:“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欠人的钱要还,这就是个往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的死循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再加上当初为了填盐场的窟窿,挪用了票号近半的现银储备,这等于直接把票号的命根子给拔了。”
“后来又为了应付挤兑和高息揽存,窟窿是越捅越大。”
“还有那些合伙人,拿着逼你们放的贷款去买低价货。”
“这每一步,都是在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啊。”
“驸马爷深谙此道,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混着铁蒺藜,兜头浇在崔明礼和崔文远身上,让他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们不懂什么叫金融杠杆,不懂什么叫信用崩塌,但他们听懂了结果。
他们几百年的基业,已经被一个叫山河票号的怪物吞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完了,全完了。”
崔文远瘫倒在椅子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梁,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
崔明礼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不甘心啊!
他恨柳叶,恨马周和李义府,恨那些落井下石的自己人。
更恨当初那个鬼迷心窍挪用了票号银子的决定!
可恨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