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离开那间临时安置邢小梦的屋子后,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径直去了莫古的公务房。
推门进去,莫古当然不在,而是已在前往广陵城的路上。
她在案前坐下,取出一枚传音符,向莫古简要说明情况,并叮嘱他抵达广陵城附近后,务必先探听清楚江浅梦是否已出关、有无异动,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发完传讯,她静坐片刻,又取出一枚特制的留影石。
她确认方才与邢小梦的对话内容都被收录其中,仔细检查无误后,收入怀中。
有此为证,至少可向江浅梦表明,她叶青儿绝无诱拐其女之心。
做完这些,她起身来到窗边。
夜色已深,禾山各处灯火渐稀,只余巡逻队伍整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远处训练场的方向,似乎还有年轻兵士在加练,呼喝声隐隐可闻。
她望着那片朦胧光影,心中那点因邢小梦而起的波澜,渐渐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邢小梦的事,需尽快解决,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那孩子此刻正在情绪头上,强行押送回去,只怕路上生出变故,或使她更加逆反。
且等明日,看她情绪稍定,再派人稳妥送返。至于江浅梦那边……
叶青儿揉了揉眉心。只能寄希望于莫古带回的消息是“江浅梦仍在闭关,未曾察觉”。
如此,她才有时间将邢小梦安然送回,并设法遮掩此事,避免正面冲突。
接下来的两日,叶青儿坐镇禾山,一面处理军务,一面留意着邢小梦那边的动静。
到了第三日午后,一道熟悉的遁光自西北方疾驰而来,落在议事大殿前,正是风尘仆仆的莫古。
他脸上带着些许倦色,眼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叶青儿已在殿内等候。莫古行礼后,不等她发问,便主动禀报:
“师父,我回来了。广陵城那边,已探听清楚。”
“如何?江浅梦可有察觉?”
叶青儿问道,语气虽稳,指尖却不自觉在椅背上轻叩了一下。
莫古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说来也奇,江家上下一切如常,江月楼运转照旧。我通过几个相熟的星河剑派弟子旁敲侧击打听,甚至设法见了江家一位管事,谈及江前辈近况,皆言江前辈仍在闭关参悟一门紧要功法,闭关前严令不得打扰。
故而江家内外事务暂由几位江月楼的分掌柜协同处理。
至于邢小梦姑娘……”
他顿了顿:
“我特意提起,说似乎未见江前辈爱女在城中走动。
那管事只笑道,邢姑娘素来深居简出,多在自家洞府修炼,偶尔去星河剑派听道,不见人影也是常事。
看其神色,毫无异样。”
叶青儿微微蹙眉:
“星河剑派内部呢?可有人知晓邢小梦偷跑之事?”
“我借着拜访旧识的名义,在星河剑派内短暂停留。”
莫古继续道:
“与几位相熟的执事、弟子交谈,提到邢小梦,她们大多只是知道江浅梦前辈有这么个女儿,名叫邢小梦,似乎天赋不错,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位年长的执事甚至说,那孩子在幼时,江前辈曾带她来过一次,拜见过掌门,之后便再未在公开场合见过。
星河剑派内关注她的人……几乎没有。
大家都忙着修炼、任务,或是关注门内那些风头正盛的真传弟子,谁会特意留意一位几乎不露面的长老之女是否在自家洞府内?”
叶青儿闻言,沉默片刻。看来江浅梦对邢小梦的保护远超外人想象,几乎是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也正因如此,邢小梦失踪数日,竟无人察觉。这让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感到一丝沉重。
那孩子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认同,或许并非一时叛逆,而是长久压抑下的必然。这让她想起了她的道侣倪旭欣年轻的时候那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似乎自己得以和倪旭欣相识,就是因为他的某次逃家来着。
“如此说来,江浅梦确实尚未发觉。”
叶青儿下了结论。
“是,弟子确认了至少十三处消息源,相互印证,应当无误。”
莫古肯定道:
“江前辈此次闭关似乎极为关键,隔绝内外,连其贴身侍女都言已有数月未得召见。邢姑娘选择此时偷跑,怕是也算准了这一点。”
叶青儿点头: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你即刻去安排,选两名稳妥可靠、修为扎实的女弟子,再点一队精干护卫,由你统领,亲自将邢姑娘护送回广陵城。
记住,直接送至她平日居住的居所附近,务必确保她安然进入,且不被旁人察觉。
若洞府有禁制,让邢姑娘自己开启。
送入后,你们即刻撤离,不要停留,更不要与江家任何人接触。”
莫古肃然应道:
“弟子明白。只是……师父,邢姑娘那边,若还是不肯走……”
叶青儿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东侧那间屋子:
“我亲自去与她说。”
再次推开门时,邢小梦正坐在床沿,低着头,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对黑色猫耳发饰。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蓝眼睛里还残留着红肿,看到叶青儿,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抿了抿唇,没说话。
叶青儿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小梦,我派人打探过了,你娘亲仍在闭关,尚未发现你离家之事。”
邢小梦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这是你回去的最好时机。”
叶青儿继续道:
“悄无声息地回去,就当从未离开过。你娘亲出关后,也不会知晓此事,你们之间,便不会因此生出龃龉。”
“叶姨姨……”
邢小梦声音低低的:
“您还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
叶青儿放缓了语气:
“是送你回家。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那里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邢小梦猛地抬头,眼中又有泪光积聚:
“叶姨姨,您那天说的话,我想了……我想了很多。
我明白您的顾虑,知道如果我留下可能会给您和救世军带来麻烦。
可是……可是难道就因为可能有麻烦,就连尝试都不行吗?
我可以伪装,可以小心,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我是谁!
我只是……只是想和救世军的大家在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
叶青儿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小梦,你可知,你娘亲为何将你护得如此严密,几乎不让你与外界接触?”
邢小梦怔了怔,摇摇头。
“因为你身份特殊。”
叶青儿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是星河剑派长老之女,是江月楼未来的继承人,是江家少主。
这个身份,既给你带来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和庇护,也让你成为许多人眼中的目标。
古神教的威胁未清,宁州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娘亲将你藏在深闺,固然有限制你自由之嫌,但首要目的,是保护你的安全。
你若在救世军,即便隐姓埋名,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你的身份泄露,救世军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嫉恨你娘亲的,那些觊觎江月楼财富的,甚至古神教的魔修,都会想方设法从你这里下手。
到那时,不仅你有危险,救世军上下,都可能因你而陷入险境。”
邢小梦脸色白了白,绞着衣角的手指收紧。
“你心怀善念,向往救世军所为,这很好。”
叶青儿语气转为柔和:
“但行善不止一条路。你在江家,在星河剑派,同样可以发挥你的力量。
你可以用你的影响力,去帮助你能帮助的人。甚至将来你若执掌江月楼,未尝不能改变一些做法。这比你现在一走了之,要艰难得多,也更有意义。”
“我……我能做到吗?”
邢小梦喃喃道,眼中充满不确定:
“娘亲她……很固执。”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青儿道:
“你娘亲或许固执,但她并非不通情理。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上也是为了江家,为了星河剑派,或许……也为了你。
只是路径不同。你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让她看到你的成长,你的能力,以及……你的方式,或许也能达成她想要的目标,甚至更好。”
邢小梦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青儿以为她仍会坚持。最终,她抬起头,蓝眼睛里仍有不甘,却多了几分清明和决意。
“我明白了,叶姨姨。”
她声音有些哑,“我……我跟您的人回去。”
叶青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温声道:
“好孩子。记住,回去后,好好修炼。修为才是根本。
当你足够强大,你说的话,才会有人认真去听。
至于救世军……你若真心认同,可以在不暴露身份、不影响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以你的方式提供一些帮助。”
邢小梦眼睛又亮了亮,用力点头:
“嗯!我记下了!”
“此事我会交代莫古统领,日后你若有事,可通过他与我联系,但务必谨慎。”
叶青儿站起身:
“去吧,你莫古叔叔已在外面等候。他们会护送你平安返回。”
邢小梦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日的简朴屋子,又看了一眼叶青儿,转身推门而出。门外,莫古与两名干练的女兵已候在那里。
莫古对叶青儿点点头,叶青儿递过一个眼色,莫古会意,领着邢小梦,与护卫们悄然融入夜色,向着广陵城方向而去。
叶青儿站在殿前,望着他们远去的遁光,直至消失在天际。
夜风吹拂,带来几分凉意。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处理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比与敌厮杀更耗心神。
“总算送走了。”
她低语一句,转身回到殿内。金之大道还需继续参悟。她不能停下。
次日,莫古传回消息,已顺利将邢小梦送至其洞府外,亲眼见她开启禁制进入,一切安好,未惊动任何人。
叶青儿彻底放下心来。接下来几日,她将积压事务处理完毕,又对几位统领做了番交代,便再次动身,前往金虹剑派。
金之大道,乃她完善《六阴太虚功》及新创飞针战法的关键。
她与金虹剑派掌门灵武真人论道数次,受益匪浅,然总觉得隔着一层,未能彻底融会贯通。
此番再去,定要有所突破。
如此,光阴荏苒,寒来暑往,转眼便是四年过去。
叶青儿修仙历四百一十九年,八月初七,百草洞。
洞府内灵气氤氲,却隐隐透着锋锐金气。
叶青儿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如百炼精钢,坚不可摧;时而又如绕指柔丝,绵密无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却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遗憾。
“还是差了一点。”
她低声自语。
四年来,她又去了一次金虹剑派,与灵武真人论道,闭关感悟,对金行之力的理解早已今非昔比,操控亦臻化境。
然而,那最后一步“融汇贯通”,却始终如雾里看花,明明感觉触手可及,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看来,还得再去找灵武真人聊聊。”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闭关日久,洞府内已积了一层薄灰。她挥手施了个驱物术清尘,正欲整理衣袍,外出前往金虹剑派,目光却瞥见案几上一枚传音符正微微闪烁着灵光。
那是莫古传达军务的专用传音符,非紧要事务不会动用。
叶青儿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伸手一点,激活传音符,莫古那熟悉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只是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显而易见的头疼:
“师父,您如果有时间了,恐怕必须得亲自来一趟。这事我是真处理不了。”
叶青儿叹了口气,回道:
“说吧,什么事?”
传音符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莫古在组织语言,随后声音传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江浅梦前辈一个月前亲自来,要您必须给个说法,不然她就赖在这不走了。”
叶青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邢小梦又偷跑出来了?还加入了救世军?
她立刻追问:
“是因为邢小梦的事?我不是拒绝了邢小梦那孩子加入救世军的请求,还派人把她送回去了么?
你可别告诉我你偷偷同意了!”
“没有没有!师父,我绝对没有私下允许!”
莫古的声音立刻拔高,透着委屈和急切:
“我怎么可能做这等坑害师父,甚至是让救世军出现重大决策失误的事情!
只是……自打我们把邢姑娘送回去后,她却根本不甘心,这几年里多次逃家。
虽然没有再提过加入救世军的事,却是……每次逃家必然来咱们救世军总部待上几天,然后抢着干活。”
莫古的声音越来越无奈:
“要么是跑到灵田里帮忙摘草药,要么是协助炼丹炼器。
又或者是帮忙安置那些我军接收的虽然通过了考核,但没有参军意愿的古神教前奴籍修士在我军提供的安置地点安家落户……
我们试着阻止过她,可她毕竟是来帮忙的,且从来没帮过倒忙,而且又是江浅梦前辈的女儿,我们打打不得,骂骂不走……
劝她回去,她就说‘叶姨姨说了,我可以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帮忙’。
我们……我们也没辙啊。”
叶青儿以手扶额,果然如此。那孩子,终究还是没死心,用了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
莫古继续诉苦:
“这一来二去,便一直拖到了江浅梦前辈出关,然后她自然是知道了此事,大为光火,于是便亲自来要讨个说法了。
而且除此之外,她似乎还有另一件事想质问您,但又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只是……按照她的原话是:
‘让叶青儿那没脑子的混蛋赶紧滚过来’……
总之……师父您赶紧来一趟吧,我怕您要是再不出现,江浅梦前辈就要把咱们救世军总部给拆了……
她现在天天在议事大殿里闹,我们谁劝都没用,几位统领都被她骂得不敢靠近了……”
叶青儿听着莫古的描述,几乎能想象出江浅梦柳眉倒竖、怒气冲冲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无奈和一丝火气,对着传音符道:
“知道了。你先稳住她,就说我即刻动身。
在我到之前,务必保证她别真把大殿拆了。”
“是,师父!您快点啊!”
莫古如蒙大赦。
切断传讯,叶青儿再次叹气。
她就知道,以邢小梦那丫头的倔强劲,加上江浅梦那护短又霸道的性子,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只是没想到,江浅梦出关后反应如此激烈,直接打上门来。
“该来的总会来。”叶青儿摇摇头,不再耽搁,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直奔禾山方向。
全力飞遁之下,不过半日功夫,禾山熟悉的轮廓已然在望。
叶青儿按下遁光,落在总部门前。值守修士见她归来,连忙行礼,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这一个月被江浅梦闹得不轻。
叶青儿摆手免礼,径直朝议事大殿走去。还未靠近,便已穿过殿外设置的隔音屏障——这屏障平日只阻隔内部议事声音外传,此刻却仿佛有些挡不住里面的声浪。
果然,刚刚穿过屏障,江浅梦那带着哭腔的怒吼便清晰地传了出来,声音又急又怒,还夹杂着明显的委屈:
“你们这个是什么救世军啊,真是害人不浅啊!
你们搞这个救世军干什么!我女儿现在天天想着参加救世军,都没心思修炼了,抵达筑基圆满这都多少年了,还不想着突破金丹,寿元都快过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