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是假话。”
叶青儿轻轻摇头:
“丧夫之痛,抚育之艰,领军之责,哪一样不苦?你能坚持至今,我很敬佩。”
芈厦厦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叶青儿看着她,缓缓道: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个结。
不只是为皑大宝,也为当年我被竹山宗调离,导致救世军初创时损失惨重之事。
你恨古神教,也怨竹山宗,怨那些在背后算计之人。”
芈厦厦咬牙道:
“统领明鉴。古神教杀我夫君,此仇不共戴天。
而竹山宗当年那道调令,间接害死我救世军多少同袍?
此怨,属下永世难忘!”
殿中遗孀派的修士们闻言,皆露出愤慨之色,显然深有同感。
叶青儿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骚动,平静道:
“你的恨,你的怨,我皆明白。
我也在此向诸位保证,救世军绝不会放过任何曾经欺辱过我们的势力与个人——不论他来自魔道,还是正道。”
此言一出,遗孀派众人精神一振。
但叶青儿话锋一转:
“然而,诸位需明白一件事——那便是要分清楚,何为主要矛盾,何为次要矛盾。”
她目光扫过众人:
“皑大宝等一众同袍的牺牲,首恶是谁?是古神教。
是古神教杀了他们,是古神教让宁州生灵涂炭,是古神教让我们不得不拿起武器,集结成军。
而正道内部的算计、倾轧,那是次要矛盾。若我们因次要矛盾而分散精力,因内部恩怨而耽误了对抗首要大敌,那便是本末倒置,便是辜负了牺牲之人的鲜血。”
叶青儿看向芈厦厦,语气诚恳:
“芈统领,我知你心中悲愤。
但请你想想,若因执着于讨公道,导致我军在与古神教的战斗中失利,导致更多同袍牺牲,导致宁州众生再遭涂炭——那时,皑大宝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我们先要解决的,是古神教这个首要矛盾。”
叶青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待古神教覆灭,宁州太平之日,该讨的公道,我一个都不会忘。
但在此之前,诸位的刀锋,诸位的怒火,请先对准真正的仇敌——古神教。”
芈厦厦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躬:
“属下……明白了。多谢统领点醒。”
叶青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站着后勤派的代表——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
“诸葛道友,许墨心道友。”
叶青儿开口。
“叶总帅。”
诸葛安与许墨心出列行礼。
两人皆已年过四百,明面上的修为停留在金丹圆满多年,但因擅长经营与后勤,以及叶青儿当初招揽他们时的承诺,在军中地位特殊。
“近日军中查处数起贪墨事件,涉事者皆是后勤部之人。”
叶青儿语气平静:
“虽数额不大,但此风不可长。二位可知其中详情?”
诸葛安与许墨心对视一眼,许墨心上前一步,苦笑道:
“回统领,那些所谓‘贪墨’,虽然的确有真的贪了的,实则多是误会。”
“哦?”
叶青儿挑眉。
“其中大部分,是物资登记时的疏漏。”
许墨心解释道:
“比如负责炼丹的将士炼丹失败,重新申领草药,却未及时上报新申领草药的用途,账目上便显示‘多领’,实则并非贪墨。
另有一些,则是运输途中正常损耗,却被误记为‘缺失’。”
“原来如此。”
叶青儿点头,看向诸葛安与许墨心:
“账目之事,务必严谨。
疏漏虽非本意,但若因此让忠心之士蒙冤,或让蛀虫得以隐匿,皆是罪过。
往后后勤部所有物资流转,必须账实相符,记录清晰,定期核查。可能做到?”
“能!”
诸葛安应道。
“此外。”
叶青儿话锋一转:
“我知后勤部掌管军需,责任重大。靓叶商会要赚钱,军中开支要节省,此乃分内之事。但——”
她语气转厉:
“诸位需时刻牢记,救世军建立商会、经营产业,根本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赚钱而赚钱吗?”
殿中一片寂静。
“非也。”
叶青儿自问自答:
“是为了筹集资源,是为了打击古神教,是为了剿灭宁州各路邪修,是为了让众生安宁,让同道不必再提心吊胆!”
“因此,后勤部想要避免不必要的开支,合理。
但绝不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开支,反而去削减除魔卫道上的必要开支!
更不能对前线将士的合理需求,对剿灭邪魔的必要决策,进行超出合理范围的讨价还价!”
叶青儿盯着诸葛安与许墨心:
“二位前辈,你们经营商会,培养灵草是能手,但莫要忘了,你们首先是你们自己,然后是救世军的后勤统领,最后才是商人。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战场有战场的需求。该省的要省,该花的,一文都不能少!可能明白?”
诸葛安与许墨心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叶青儿说的有点过了,但只要能隐藏修为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不乐意呢?
随即立刻演出一副额头冒汗的模样,连连点头:
“明白!我等明白!”
“望你们真明白。”
叶青儿语气稍缓:
“回去之后,重新审核所有账目,制定新的物资申领与核销流程。既要杜绝浪费,也要确保前线所需。
若有困难,可直接报于我。”
“是!”
两人继续表演出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退回队列。
叶青儿最后将目光投向殿中人数最少,但气势最沉的一列队伍。
那是前蛊奴派的修士们。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煞气。
“你们。”
叶青儿开口:
“我听说,你们在执行针对古神教细作的任务时,手段颇为……激烈。
甚至有‘先打嘴封其求饶能力,再打腿断其逃路,最后打丹田废其修为’的所谓‘防求饶转世投胎三连击’?”
前蛊奴派的修士们闻言,神色不变,但眼神中皆闪过一丝冷厉。
为首的几名金丹统领更是微微挺直了脊背,显然准备迎接训斥。
然而,叶青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我想知道,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叶青儿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询问:
“告诉我详细的理由。”
前蛊奴派的修士们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一名面容冷峻、脸上带疤的金丹统领出列,抱拳沉声道:
“回统领,属下等人如此行事,皆因亲身经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与恨意:
“古神教之人,尤其那些死硬派,狡诈如狐,狠毒如蝎。
他们擅长伪装,擅长求饶,擅长利用他人的怜悯之心。末将等人在古神教为奴时,见过太多,甚至自己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随后,那名出声的统领思虑片刻,立刻唤来四名前奴籍修士出身的筑基士兵,开始当众作为对照组演练起来。
短短半个时辰,便演绎了上百种因为一时心软导致古神教细作逃脱,乃至是被其反杀的案例,而且演技那叫一个逼真,演的让人觉得他们仿佛是从哪个戏班子里出来修仙的。
校场中其他派系的修士见此,皆露出惊容。
他们虽知古神教邪恶,却不知其中还有如此闻所未闻的手段。
叶青儿静静听完,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她看向那名统领,语气平静:
“你所说的这些,很有道理。
面对古神教死硬派,再谨慎也不为过。你们的‘三连击’,的确能最大程度提升我军将士的生存率。”
不少前蛊奴派的修士们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遭到训斥,却没想到得到了赞同。
“但是。”
叶青儿话锋一转:
“你们可知,你们可能犯了个错误?”
那统领一怔:
“请统领明示。”
“你们将这些宝贵的经验,当成了是人就该懂的常识。”
叶青儿目光扫过前蛊奴派众人:
“你们觉得同僚‘天真’,‘不懂古神教的黑暗’。可你们仔细思考过没有,他们为何不懂?”
校场内一片寂静。
“因为他们没有你们的经历。”
叶青儿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他们没有在古神教为奴过,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诡计与残忍。他们不懂,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幸运——幸运地没有落入那般地狱。
你们刚刚演绎的一些手段,甚至连我这个曾经中过魔神蛊的人都不曾知晓。
而你们明明拥有这些用血泪换来的经验,却将它们藏在自己心里,甚至以此鄙视同僚。这对吗?
既然你们明白为何要这么做,那就讲出来,分享出来!
让这些经验成为救世军内所有人的常识,而不是只有你们少部分人知晓的秘密!”
她看向那名统领,语气郑重:
“我现在命令你们,将你们在古神教中见识过的所有诡计、陷阱、邪术,以及应对之法,全部整理成册,编入我军战术教材。
凡提供有效经验者,按贡献给予奖赏——灵石、功法、丹药,皆可。这里不是古神教了,不需要再将一切都藏起来。
你们的经验,能救更多同袍的命。这,才是真正的赎罪,才是真正的与过去告别。”
那名统领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了叶青儿许久,随后眼中泛起激动之色:
“属下……遵命!”
其余前蛊奴派修士中不少人也纷纷抬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激动,但最浓重是一种被认可的感动。
叶青儿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殿中所有人,声音沉静而有力:
“今日与诸位分说这三件事,并非要指责谁,也并非要偏袒谁。
我只是想让诸位明白,救世军,或者说救世军的前身——义军,建立的初心是什么。”
她顿了顿,缓缓道:
“三百年前,禾山、沂山、九嶷山三山之地,被禾山道占据,百姓沦为修炼邪功的资粮,生灵涂炭。
是我和如今已经牺牲的杜老二统领组建了义军挺身而出,驱逐邪魔,还三山安宁。”
“而今日,救世军的敌人,是三大魔教。
是他们,让九州不宁!
是他们,让天下不安!
是他们,以及正道中的堕落者,在奴役、压迫、残害众生!
宁州,不过是九州中被他们残害的一员罢了。”
叶青儿的声音在校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救世军,既然要与他们区分开来,便不能像他们,更不能学他们。
他们之所以残害众生,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是从凡人修炼上来的!”
“若他们是凡人,是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修仙者修行的资粮,成为各大宗门的玩物和棋子。
他们会希望的是什么?是修仙者在获得力量之后,保护他们,爱护他们。”
她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因此,救世军要做的事情,其实很复杂,但也很简单——去做那个,你尚是凡人之时,所希望的那个修仙者!”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们将众生护在身后,众生将你们装在心里。”
叶青儿最后道:
“这,便是救世军的立身之本。望诸位,时刻谨记。”
话音落下,久久无声。
而坐在客座上的邢小梦,此刻已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殿中那些因为叶青儿一席话而似乎有所明悟的将士们,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光,看着他们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原来,救世军不仅仅是她想象中的那般,只是英勇杀敌、保卫家园。
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派系纠葛,理念冲突。
原来,统领一军,不只是发号施令,更要调和矛盾,凝聚人心。
原来,叶姨姨平日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局面。
而她刚才那一席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诚恳地分析利弊,最终将所有人的心,都拉回到同一个目标上——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众生,守护心中的道义。
邢小梦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说,救世军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不够资格,而是因为……这里的责任太重,这里的纠葛太深,这里的道路太险。
叶姨姨要做的事情,若是真的做成了,那简直是翻天覆地,打破现有的一切的大事。
她自问自己,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
但,能亲眼见证这一切,能亲身参与其中,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也觉得……值了。
她悄悄握紧了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要好好完成这次“观察员”的任务。她要好好协助叶姨姨,拍好征兵宣传的留影。
她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救世军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哪怕,她永远不能以真实身份站在这里。
但至少此刻,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
叶青儿将校场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安。
整风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还要深入各营,将今日所言落到实处。
而邢小梦……
叶青儿余光扫过客座上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的体验,应该已经开始了。
而征兵宣传的拍摄,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殿中众人,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今日之言,望诸位深思。散会后,各统领留下,详议整风细则。其余人,各归其位,勤加修炼,谨守本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