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和李建成探讨诗书,也曾和李元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甚至李元吉也曾跟在杨兰妏身后叫她表姐。””
画面在姚瑶瑶的描述中似乎有了色彩。
那是武德年间的秦王府,甚至是更早的唐国公府。
杨兰妏闭上了眼睛。
她记得的。
她记得李建成曾温和地笑着,递给她一卷难得的孤本,说:“兰娘聪慧,这书也就你看得懂,莫要让二郎拿去垫桌角了。”
那时的大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也记得李元吉那个混世魔王,虽然在外横行霸道,但在家宴上,总会把那一盘最酥脆的胡饼悄悄推到她面前,别别扭扭地叫一声:“表姐,这你也吃,别光看着二哥。”
那时的元吉,虽顽劣,却也护短。
天幕的画面再次一转。
像是要把这些故人存在的记忆搅拌均匀,让他们回到过去。
那时候的阳光似乎总比现在要暖一些。
年轻的李建成穿着一身儒雅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笑着递给旁边扎着双鬟的少女一包蜜饯。
而不远处,还是少年的李元吉正挥舞着木剑,嘴里大呼小叫地喊着:“表姐!看我这招!”
那少女转过身,露出一张明艳而生动的脸——正是年少时的杨兰妏。
她笑着嗔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蜜饯分了一半给那个总是跟在屁股后面的捣蛋鬼。
那个时候可真好啊。
姨父和姨母那么爱她,她杨兰妏怎么可能和他们的关系不好。
“是啊……”
她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怎么能忘呢?”
那些曾经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日子,不是假的。
那些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情,也不是假的。
可是后来,那是她亲手选的路。
她站在了李世民身边,看着那一箭射出,看着鲜血染红了玄武门的石板。
她甚至手持长鞭,守在秦王府门口,挡住了来复仇的东宫卫队。
““女儿家的知识,李世民不方便教的,全都是三姐,也就是后来的平阳昭公主教的。””
提到“三姐”这个词时,杨兰妏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英姿飒爽、统领娘子军的女子。
那个会在她初潮来临不知所措时,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的姐姐。
那个教她如何挽发、如何穿衣、甚至如何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平阳昭公主。
那是她在这冰冷的皇权争斗中,最温暖的避风港。
““她受姨父姨母收留,又面对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和表姐,怎么能不痛苦呢?””
姚瑶瑶放下手中的讲稿,目光穿透屏幕,仿佛直直地看向了那辆不知驶向何方的马车。
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那是隔着千百年时光,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命运的深切同情。
杨兰妏垂眸。
还记得,玄武门那天,她握着赤金软鞭站在秦王府门口,面对着前来攻打的东宫兵马。
那些兵马里,有多少是她认识的面孔?
而她要防备的人,是曾叫她表姐的元吉,是曾给她买蜜饯的建成。
那种撕裂感,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在深夜里隐隐作痛。
李世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硌人。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不再看天幕,也不敢看她此时的表情。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在忏悔的罪人,“兰君……对不起。”
为了他,她背弃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情。
为了他,她不得不把手中的鞭子挥向曾经的家人。
这份债,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杨兰妏却靠在李世民肩膀上没说话。
李世民感觉到了肩头传来的湿意。
很轻,很凉,只有一点点。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的安慰都显得苍白且虚伪。
那也是她的血亲,是她的童年,是被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埋葬的过去。
他也是凶手,甚至是最直接的那一个。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去包裹她指尖的冰凉。
他把那个被捏烂了的橘子随手扔出窗外,然后腾出手来,笨拙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兰君。”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暗哑。
杨兰妏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那里有着熟悉的皂角香,还有独属于他的体温。
“我没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然透着一股子倔强,“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为了活着,为了承乾和青雀,为了这大唐的江山,为了自己,他们只能往前走。
那些痛苦被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化作了坚硬的铠甲。
但偶尔,在这样的午后,在被天幕一语道破的时候,那铠甲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软肉。
“贞观三年 · 大安宫”
如果说贞观十二年的马车里是酸涩的温情,那么贞观三年的大安宫,则是冰冷的对峙。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之前在两仪殿不小心蹭到的朱砂,看起来有些刺眼。
他身后跟着一身素衣的杨兰妏,她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一贯的骄傲。
殿内,李渊坐在软榻上,原本正在发怒摔东西的手,在听到天幕那句“李建成是李渊和窦皇后精心教导出来的继承人,毫无疑问他是优秀的”时,彻底僵在了半空。
那只被他举起来准备摔下去的玉如意,最终还是无力地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