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确认梦境为真后,是朱标主动跪在奉天殿那冰冷的地砖上,求着父皇暗中培养朱棣作为下一任的皇帝。
他甘愿继续做这个明面上的太子,去吸引江南文官集团的所有火力,去背负那些变法的骂名。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个远在北平的四弟铺平一条通天大道。
朱元璋纵有万般不忍,但在大明三百年的国祚和那棵歪脖子树的惨烈画面前,最终还是在长子的苦求下咬牙同意了。
朱标转过身,望向那条已经空荡荡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通达的笑意。
“爹,四弟是个天生的统帅。”
“从此以后,他将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君王,不必再像梦里那样,背负着篡位的罪名,一生都在为那张椅子赎罪。”
马皇后眼眶发红,心疼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大儿子的脸,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标儿……”
朱元璋想起梦里那个开创了永乐盛世的大帝,眉头又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转头盯着朱标:“你是咱的长子,这么多年来,这满朝文武,甚至你那几个桀骜不驯的弟弟,没有谁不认可你这个大哥。”
“你这书不是白读的,政务也不是白理的。若是你按部就班地坐上那个位置,未必就不如老四干得出彩!”
朱标听到父亲这番近乎掏心掏肺的宽慰,却只是极其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拂去飘落在护栏上的一片雪花,指腹在粗糙的砖面上蹭过。
“爹,您不用拿这些话来宽我的心。”
“我坐那个位置,也许能守成,也许能做一个史书上夸赞的仁君。”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论起杀伐决断,论起真正把大明的疆土往外推,我比不上四弟。”
他转过身,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没有任何避讳。
“您打下了这片江山的底子,定下了这朝堂的规矩,但真要让北边那些残元势力彻底闭嘴,让这天下万邦彻底服气,得靠老四手里的刀去一寸寸地劈出来。”
“这是为了大明,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得失。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
马皇后听着这对父子的交锋,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走到朱标身侧,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拍掉肩头沾染的雪沫。
“我们既然窥破了天机,就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动作太大了,若是引得局势彻底偏离了咱们知道的那个底子,反而会失去先机。”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在坤宁宫里理账时的精明与果决,“老四去北平,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硬邦邦的娘家做靠山。”
“我马家如今只剩下我这么个糟老婆子,根本托举不了兰儿。她那个郡主的虚衔,到了真正论资排辈的时候,压不住那些藩王的嘴。”
马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些正在换防的禁军,压低了声音:“我前几日已经派人去魏国公府透了口风。”
“徐达那个老狐狸,一听说是要给老四找王妃,心里明镜似的。”
“过完正月,我便下懿旨,让徐达正式认兰儿做义女。”
“如此一来,不仅名正言顺,也正好应了梦里老四娶徐家女的那个茬。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朱标点了点头,将马皇后的盘算极其仔细地记在心里。
城墙上的风刮得越来越猛,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朱元璋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准备顺着马道走下去。
在经过朱标身边时,这位平日里动辄廷杖群臣的暴烈帝王,极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右手,极其生硬却又无比轻柔地,在朱标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上摸了两下。
“如今我这个当爹的,你这个当大哥的,还有你娘,把路都给他铺得平平整整,连媳妇都给他挑好了送过去!”
“他若是在北平那个苦寒之地干不出个像样的成绩来,看咱到时候不亲自带兵过去抽他大嘴巴子!”
这番话说得气鼓鼓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民间老农训儿子的粗粝感。
“标儿,你乖。”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恐惧。
“无论这朝堂上怎么斗,无论你怎么去给老四吸引火力,你必须给咱保住你的命!”
“保住你媳妇和雄英的命!咱们绝不能走梦里的老路!”
“你们一家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爹也绝不怪你。”
朱标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前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用力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把那股水汽压了回去。
“放心吧爹。咱们既然有了这天大的先机,总能多上几番胜算。”
“我绝不会落得和历史上一样‘病逝’的下场,我也绝不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愿以偿。”
“倒是娘的身体……”
朱元璋顺势握紧了马皇后的手,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娘有我。如今那黑丫头已经去了北平,但愿她真能在那边寻回那个叫‘红颜枯’的解药方子,让你娘多活些日子。”
“咱是有大气运的,这一次,上天总不会再叫咱中年丧妻。你说对吧,妹子?”
马皇后听着这老夫老妻间极其霸道又深情的承诺,无奈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呀你呀,这嘴上就是不饶人。”
“别总一口一个黑丫头的叫,咱们兰儿洗了那层药水,明明是个白白净净、极其水灵的小姑娘。”
风雪将城墙上的低语彻底吹散,而远方的车辙印正一寸寸地向着未知的荒寒延伸。
北上的官道被冻得像铁板一样坚硬。
木制包铁的车轱辘碾压在那些凸起的冰棱和石块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颠簸声。
马兰华坐在车厢最内侧的厚软毛毡上,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摆。
这辆被朱棣亲自监督改造过的马车确实极其严实,三层加厚的羊毛毡子将外面的风雪挡得死死的。
角落里那个固定在铜架子上的无烟炭炉烧得正旺,散发着一股极其干燥的热气。
她没有去享受这份温暖,而是正极其专注地将那个紫藤木药箱打开。
她把底层的那两支干山参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防止被车厢里的热气烘出水汽。
门帘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掀开了一角,一股夹杂着冰渣子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