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火攻反噬惨败后,李明深知硬仗虽胜,暗战未休。 他发动边境百姓编织起一张无形大网——牧羊老者的笛声传递敌情,洗衣妇的棒槌节奏暗藏密报,连孩童嬉戏的歌谣都成了预警信号。 就在情报网初显成效时,云娘深夜急报:魏军细作营中,传出与秦人无异的乡音……
霜降已过,渭水北岸的草原先于人间换了节令,枯黄草叶上凝结的薄霜,延伸出去,直至目力穷尽处与灰蒙蒙的天粘连在一起,苍凉而肃杀。几处新起的坟茔散落在高地上,泥土尚新,是前几日那场大火与人命共同煅烧后,最终冷却的余烬。
李明裹紧了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袍,呵出一口白气,在临时搭起的望楼木栏上凝成细碎冰晶。他望着远处曾被火焰舔舐、如今只剩焦黑轮廓的山林,心中并无多少大胜后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透了凉水的粗麻布。
胜了,是的。新宇巧借东风,反将魏军的火攻引燃其自身,一场大败足以让魏国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将军消停一阵。将士们在清理战场,收缴兵甲,清点着那些用血与火换来的、冷冰冰的数字。但李明眼中看到的,是焚毁的营帐需要重建,是伤残的兵卒需要安置,是边境线上那些刚刚对秦国升起一丝希望的庶民,眼中重新蒙上的惊惧。
硬仗可凭奇谋与技术取胜,但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浮动,那些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喷发的危机,却非一次战术胜利所能平息。魏军败退时留下的新型火油,李月从伤员创口上发现的异常粉末,还有新宇拆解魏军弩机后指出的、那绝非魏国固有匠造水准所能及的工艺……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对手在进步,而且速度惊人。秦国的变法强兵,仿佛一石入水,激起的涟漪已引来了更远处的鲨鱼。
不能只依靠军队的烽燧和斥候的马蹄了。李明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身走下望楼。脚下的土地坚硬,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穿市井琐碎、乡野寻常的眼睛;他需要无数双耳朵,能听见敌人铁甲之下真正意图的耳朵。
“老忠。”李明对着候在楼下的老仆招了招手。
老忠应声上前,他鬓角已染了不少霜色,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极深的老松。他原是边境军寨退下来的老卒,无儿无女,被李明收留后,便将全部心力投注于此,对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情世故,比许多官员更为了解。
“家主。”老忠的声音带着老秦人特有的沙哑和笃定。
“找一些信得过的,最好是本地土生土长,熟悉每一道山沟、每一条小径的老人。”李明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必让他们拿刀剑,只需他们如往常一般,放牧,砍柴,甚至在田埂上晒太阳。但眼睛要亮,耳朵要灵。魏军调动、陌生面孔、不寻常的痕迹……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能传回来。”
老忠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他点了点头:“明白。咱们秦地的老家伙,骨头硬,记性也好。魏人当年在河西做的孽,没人忘得了。用牧笛传讯,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风能传很远,调子稍微变一变,就是不同的意思。这事,老奴去办。”
李明颔首,对老忠的领悟能力很是满意。这并非严密的军事体系,却是一张以乡土人情、血泪记忆编织起来的大网,无形,却可能无处不在。
紧接着,李明又去寻了正在伤兵营忙碌的李月。
营区内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李月穿着一身素净的、已有些磨损的布裙,衣袖挽到手肘,正仔细为一个年轻士卒换药。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专注,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见到兄长过来,她微微点头示意,手上动作未停。直到将伤兵的伤口妥善包扎好,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她才直起身,用旁边木盆里的清水净了手,走到李明身边。
“月儿,辛苦你了。”李明看着妹妹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微疼。
“兄长说的哪里话。”李月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行医者见惯生死后的沉静,“能多做一点,总是好的。”
“正是需要你多做一点。”李明压低了声音,“救治伤兵时,除了伤势,也多问问他们。战前在驻地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事?听到过什么不寻常的闲谈?哪怕是乡野俚语,孩童歌谣,都留心记下来。有时候,真相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李月聪慧,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图。她想起前几日从那异常粉末追查到火油,进而引出技术间谍的往事,神色凝重了几分:“兄长放心,我理会得。伤兵们来自各处,彼此闲聊时,确实能听到许多军报上没有的东西。我会留心的。”
安排完这两处,李明心中稍安。他知道,新宇那边无需他过多叮嘱,那位技术狂人自有其从钢铁与烈焰中寻找线索的方式。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是观察这张刚刚撒出去的“民心之网”,能否捕获到意料之外的鱼儿。
日子在边境紧张而又略显诡异的平静中滑过数日。
老忠那边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揣着牧笛,赶着瘦羊,成了边境线上最不起眼的哨探。他们传回的消息琐碎而具体:魏军小队在某处山谷伐木的动静比往常大;有陌生的商队绕开了官道,从废弃的小径摸向了魏营方向;甚至还有老者听到夜里有成群的马蹄包着粗布踏过浅滩的声音……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由老忠整理,再与军中斥候的情报相互印证,往往能拼凑出魏军某些不为人知的调动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