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端着陶碗的手稳稳当当,仿佛真的在品味碗中略显浑浊的酒液,但心中已是波澜涌动。这些议论,看似是寻常的学术探讨或政治非议,但结合那枚泥封,结合甘龙与太子的动向,其背后的意味便深长了。稷下学宫的思潮,正在成为攻击商鞅变法、动摇秦国国策的武器。而太子嬴驷,似乎对这种“批判”乐见其成。
这时,一个身影略显匆忙地进入酒舍,在那桌士人身边坐下,低声急促地说道:“刚得的消息,临淄那边,《暴秦录》的编纂已近尾声,不日将传颂天下。其中《苛政》、《虐民》、《虎狼》诸篇,言辞尤为激烈,直指商鞅、李明等变法核心……”
《暴秦录》!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李明的心底。在原来的历史脉络中,似乎并无此物确切记载,但这名字本身,已昭示了它的用途——这是一场舆论战,是六国士人集团对秦国变法路线的集中攻讦,旨在从道义和舆论上彻底将秦国孤立、妖魔化。而太子门客参与密会,意味着嬴驷的势力,至少是默许,甚至是配合着这场针对他自己国家的舆论绞杀。
为了权力,已经不惜引外部的“势”来打击内部的“政”了么?李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已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更是路线的背叛。若让此风助长,即便扳倒了甘龙,一个内心认同“暴秦”论调的太子继位,变法事业依旧岌岌可危。
那桌士人的议论还在继续,但李明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他放下酒钱,对老忠使了个眼色,二人悄然离开了这喧嚣之地。
回到府中书房,夜色再次降临。
李月端着一碗安神的汤药轻轻走进,见兄长眉宇紧锁,不由得担忧问道:“兄长,今日外出,可是遇到了烦难之事?”
李明接过药碗,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看着妹妹,缓缓道:“月儿,你可知道,有时候,杀人的不止是刀剑。”
李月微微一怔。
“言语亦可杀人。”李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远方,“一本书,一席话,若能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其害更甚于十万大军。有人,正在编织一张名为‘暴秦’的巨网,想从根子上,否定我们这些年所做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冯劫袖口的刺青,工坊异常的弩机,城南密道的标记,还有这来自稷下的《暴秦录》…月儿,这不是简单的政斗,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发生在暗处,关乎秦国未来道路的战争。”
李月看着兄长凝重的神情,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与舆论,但她知道,兄长所坚持的,是让这世道变得更好一些的底线。
李明深吸一口气,那碗微温的汤药气息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他必须行动,不能坐等对方将舆论的烽火点燃。稷下学宫并非铁板一块,那里亦有不同的声音。他需要找到合适的渠道,将秦国变法另一面的故事——那些关于奖励耕战、削弱世袭、试图建立某种程度“公平”的努力,传递出去。同时,必须尽快查明太子与这股势力勾结的深度,以及那本《暴秦录》具体的传播途径。
“老秦的根基,不在祥瑞,不在诛心之言,而在法度,在民心。”李明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沉稳而锐利,“想用笔墨掀翻这大势?那便来看看,是你们的笔快,还是我们的犁和剑,更利。”
他铺开新的竹简,提起了笔。禁足之身,困不住思维的疆域,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