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父女二人轻微的脚步声。刚才还挤满了朝臣，此刻却显得格外寂寥。冰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大，一道纤细，紧紧依偎。孔宣没有走回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而是拉着女儿的手，像她还是个总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时那样，随意地坐到了通往王座的白玉台阶上。
冰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但他握着女儿的手却是温暖的，那份熟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意，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这一刻，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威严的君王模样，更像一个有些困惑，又有些骄傲的普通父亲。
“灵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中带着一丝回响，却异常柔和，“跟父王说说，那个江辰……那个让你当着满朝文武，顶撞你老师的江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挥退了所有人，就是为了问这句话。从那些大臣的奏报和边境探子的密信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片面、冰冷、甚至有些妖魔化的形象。一个出身草莽，靠着不知名的机遇迅速崛起，野心勃勃，手段高超的西境枭雄。报告里充满了“吞并”、“掌控”、“垄断”这样充满侵略性的词汇，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个不守规矩的“暴发户”的警惕与鄙夷。
但他想知道，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中，那个能让她当着满朝文武说出那番“大逆不道”之言的、真实的江辰，究竟是什么样的。
提到江辰，孔灵儿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一瞬间被点亮了，驱散了她脸上因与太傅争执而残留的倔强与委屈。
“父王，江辰城主他……他是一个很特别，很……难以形容的人。”她斟酌着用词，似乎在记忆的宝库里，寻找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却发现每一个都显得单薄。“他不像史书里那些开疆拓土的英雄，也不像朝堂上那些深谋远虑的臣子。他更像……更像一个从未来走来的人。”
“他很厉害！”她握紧了拳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您知道吗，我们学院里教的那些最新式的符文和阵法，有一大半都是他亲手改良甚至是发明的。他脑子里总是有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然后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松地把它们变成现实。外骨骼农具，灵能暖炉，还有……还有最近刚刚推出的那个‘灵能报话机’，父王，您无法想象那有多神奇！我亲眼看见，江城主站在学院的广场上，对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子说话，他的声音，竟然清清楚楚地从几百里外的港口传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神迹，可他却笑着跟我们解释，说这只是‘灵能波的定向传导与增幅’，就像是我们对着山谷喊话会有回声一样，只是一个可以被理解和掌握的道理。”
“但是呢，他又一点架子都没有。”孔灵儿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回忆让她的神情变得生动而温暖，“他有时候会穿着最普通的便服来我们的食堂，和我们挤在一张长桌上吃饭，还会饶有兴致地问我们饭菜合不合胃口，学习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有一次，我的一个同学，叫小林，是平民出身，在研究灵能传导的实验中遇到了一个难题，卡了三天三夜，头发都快愁白了。他鼓起毕生的勇气，给城主府写了一封请教的信，其实根本没抱希望，只当是石沉大海。可没想到，第二天清晨，江城主竟然亲自来了我们的实验室！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作服，拿着小林那封信，对着图纸和他讨论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他亲笔写下了整整五页纸的推演过程，上面画着无比详细的图解和公式，比我们学院里最高明的老师讲的还要清楚！小林当时拿着那几页纸，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当场就哭了。从那天起，我们都知道，在七曜城，知识和对知识的渴望，是会得到最高尊重的东西，无论你出身如何。”
孔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
女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脑海中那个由探子报告拼凑起来的“枭雄”幻影。密报里说他手段狠辣，可女儿口中的他却会为了一个普通学生的难题亲自跑一趟；密报里说他贪婪无度，可女儿口中的他却将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视作寻常道理，倾囊相授。一个更加立体，更加鲜活，也更加……可怕的江辰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勾勒出来。
一个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智慧的绝世天才，却又愿意弯下腰，与最普通的学生和民众平等交流。一个手握着足以颠覆世界力量的领袖，却又将心思都放在了暖炉、农具这些民生小事上。
这样的人，远比一个只懂得阴谋诡计、只知道攻城略地的枭雄，要可怕得多。因为刀剑征服的只是土地，而他征服的，是人心。
也……可靠得多。
孔宣的目光，从女儿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上移开，望向大殿外那片深沉的夜空。一个纯粹的野心家，是不可信的。但一个真心实意为治下子民着想的领袖，他的承诺，或许会像他发明的那些器物一样，坚实而可靠。
孔雀王朝这艘古老的大船，已经漏水了，船身上布满了藤壶，每一次转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远处，一艘由钢铁与符文铸就的巨轮，正乘风破浪而来，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和昭示着新时代的汽笛声。自己，是该将它视为敌人，拼个船毁人亡，还是……放下君王的骄傲，请求它搭载自己这船最宝贵的乘客，驶向安全的港湾？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于年轻人的、对新事物的无限向往与信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或许，答案就在她的身上。这个被新时代的光芒照亮的孩子，本身就是两个时代碰撞的最好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