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西南方斜斜压来,把整片北印度洋推得起伏不定。天色尚早,东方的光像一层薄金铺在水面,浪峰被点亮,又在瞬间碎成无数细屑。远处的海平线不再空旷——一道模糊而低伏的暗影,若有若无地贴着天际。
船身在浪间起伏,木板吱呀作响,仿佛一头耐心而沉稳的巨兽。三根高高的桅杆依次排开,主桅上的大三角帆鼓满了风,帆布绷得发白,缆绳在桅间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鸣响。海风里混着盐味与潮湿的木香,还带着一丝从货舱深处浮上来的胡椒与乳香气息——远航的味道,总带着些异域的辛辣。
甲板上,水手们赤着脚,动作熟练而利落。有人攀在横桁上,像黑影一样迅速移动,调整帆角;有人在船尾把舵,双手稳稳扣住粗糙的舵柄,目光越过船首,盯着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陆地。船侧不时有海豚跃起,贴着船身并行一段,又钻入浪下,像是在为这艘闯入河口的异乡船探路。
“淡水的气味。“纳贝亚拉忽然低声说,“河口往往礁石密布,该减速了。”
果然,风里多出了一层迥异于海盐的气息——湿润、微甜,带着河泥与青草的味道。那是大河将自己漫长的内陆记忆带至海上的气味。船舷下的水色也悄然变了,从深蓝转为泛黄的浑浊,暗示着泥沙的加入。海与河在此彼此试探、彼此抵抗。
李漓站在船首,眯起眼睛,凝视前方那片渐渐显露轮廓的三角洲——低矮的沙洲、稀疏的灌木、远远浮现的帆影与炊烟。那里是印度河的入海口,是内陆通往海洋的门槛,也是海上商路伸向北方诸城的钥匙。
“按你说的做。“李漓转向纳贝亚拉。
命令迅速传下去,绳索解开又系紧,帆面稍稍收拢,船速缓下来。甲板上的喧声短暂升起,又很快归于秩序。远航的豪气,在此刻收敛成谨慎——河口暗礁众多,潮流交错,一次误判就可能让整船货物与人命沉入泥沙。船尾的舵手微微调整方向,顺着河水外涌的力量斜切进去。船底开始感受到不同于外海的水流——不再是单纯的浪推,而是暗流从侧面悄然掠过,轻轻拖拽。
天空中盘旋的几只白色海鸟忽然齐齐转向,翅膀一掠,朝陆地方向疾飞而去,发出短促而尖利的鸣叫。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在风里轻轻扎了一下。
甲板上,沈鲛仰头看了一眼,唇角一扬:“陆地真的近了。”
“呵,你懂得倒不少。“戴丽丝侧目看她,笑意不深不浅,“怎么看,你都不像个普通丫鬟。”
“哪有。“沈鲛摊摊手,神情坦荡得几乎无辜,“不过是渔民家长大的孩子,被海风吹大的,多少知道点水性和天象。被郭府买进去之前,就是靠这个过日子的。”
“是么?“埃尔斯佩丝抬了抬下巴,朝桅杆上吊着的三个俘虏水手那边扬了扬下巴,“前几天那几个不老实,被你三两下收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你老爹是走镖的镖师,那一身拳脚都是跟他学的。”
沈鲛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我娘改嫁后的后爹。刚才说的是亲爹。亲爹是渔民,后爹是镖师——又不冲突。“她顿了顿,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我可不止两个爹,干爹也有好几个呢。多学点本事,不吃亏。”
戴丽丝忍不住失笑,埃尔斯佩丝翻了个白眼。
“行了。“蓓赫纳兹不耐烦地朝沈鲛挥挥手,“谁有空听你编族谱。快靠岸了,去舱里给你家小姐收拾行李。”
沈鲛却没挪步,仍盯着前方水色渐渐浑黄的河口。海与河交汇之处暗流翻涌,像一块被反复揉皱的绸缎。她眯起眼,慢慢说道:“为什么不顺着河往里走,走到船再也开不动的地方?那样不是更稳妥?”
“我们得把船还给人家。“李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无需再辩的事。
话音刚落,特约娜谢与凯阿瑟正好从船舱里走出来。海风掀起她们的衣角,湿甜的河泥气息顺风而来,夹着内陆草木的味道。
“我们为什么不去他们说的地方索要赎金,反而跑到这里?“特约娜谢看着李漓,目光坦率,毫不掩饰疑问。
人还没露面,安卡雅拉的声音已从舱内先一步飘了出来:“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你居然打算把船上的货也还给那个叫阿法芙的女人。你不缺钱是你的事,不要那些货,送给我和布雷玛也好啊!”
几句质疑接连落下,像石子扔进水面。李漓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前方渐近的沙洲,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怎么,真把自己当强盗了?“凯阿瑟转过身,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却并不锋利,“我们又不缺粮食和兵器,何必拿无辜的人开刀。”
纳西特抬手指向桅杆上吊着的三个俘虏水手,语气冷静得几乎没有温度:“他们真的无辜?前几天可是拼了命要跟我们对抗的。”
甲板上的气氛骤然绷紧。议论声此起彼伏,低语与反驳交织在一起,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掠过帆角——帆布震颤,却还未撕裂。远处河水外涌,混浊的潮头与海浪相撞,船身随之一晃,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争议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李漓始终没有参与争辩。片刻后,他转过头,对身旁的里兹卡说道:“把阿法芙带上来。“声音不高,甲板上的杂声却自然退去。
不多时,舱门的暗影里出现了人影。阿法芙被押解出来,步伐虽受制,却没有踉跄。海风迎面吹来,乱了她的发丝,衣摆在脚边翻动。她站到甲板中央,目光冷而直。
里兹卡伸手按住阿法芙的肩,试图让她跪下。
“里兹卡,不必。“李漓语气平稳,“就让她站着。”
阿法芙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怒火,有不甘,也有一种不愿低头的倔强。她没有开口,却把沉默当成了最后的武器。
巴尔吉丝、尼乌斯塔、苏宜也从舱中走出,在一侧立定,晨光从侧面勾出她们的轮廓。帆布轻震,桅杆低鸣,连被吊在高处的俘虏也不再挣扎。甲板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法芙身上。
“等船靠岸,我和我的人就此离开。“李漓看着阿法芙,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船还你,货还你,人也还你。“话说得干脆,没有铺垫,也没有威胁。
阿法芙冷笑一声,唇角带着锋芒:“你真不打算去找我父亲要赎金?别装什么高义。要钱就去拿,我们会给。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得不到。“语气里既有挑衅,也有试探——仿佛只要对方露出一丝贪念,她便能重新掌握主动。
“我们现在在印度河口,不是在马斯喀特外海。“李漓并不接她的锋芒,只按自己的节奏说下去,“你提到的赎金,我没有兴趣。“话说得平常,像是在拒绝一笔不合算的买卖。
尼乌斯塔皱起眉,抬手指向阿法芙:“就这么放她和她的人走?不打算审一审?她背后是什么势力、什么盘算,总该问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