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营扎在大营东侧,以一道矮土垄与旁边的灰羽营隔开,营门处立着两根削尖的木桩,桩顶各挂一只牛角灯,在夜风里发出昏黄而摇曳的光。波巴卡走在前头,掀开营门处的绳帘,转过身来,手朝里一引,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像是把一件他自己也觉得值得一看的事情提前剧透了出来——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等着。
营地不大,然而人多。帐篷挨着帐篷,之间的空档窄,侧身才能走过。地面被踩实了,透着一种长期驻兵特有的夯土气味,夹着皮革、铁锈与旧汗,混成一股说不清来路的沉厚气息。几堆火烧得不旺,只是低低地燃着,将周遭的脸照出一圈暗黄的轮廓。有人在磨刀,石头在刀刃上慢慢蹭,声音细长;有人盘腿坐在帐门前补着什么,针线在布面上一进一出;远处一匹马打了个喷嚏,响得突然,随即沉寂。
李漓跨进去的那一刻,营地里的动静猝然停了半拍。
停得很短,像一张绷紧的弦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弹开——然后是声音。不是整齐的呼喊,是那种乱的、真实的、从各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声音,夹着拉丁语、波斯语、阿拉伯语,七嘴八舌,踩着彼此的尾巴,连成一片嘈杂的浪,将整个营地里刚刚还算安静的夜气冲了个稀烂。
“是主人——!”
“主人回来了!”
最先冲过来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皮甲还没系好,一边的肩扣耷拉着,脚步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扑过来,险些撞进李漓怀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没撞成,脚下打了个趔趄,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种又笑又想哭的茫然。李漓认出他来,是当初在米洛跟了自己的一个少年,那时候才十六七岁,此刻下巴上已经生出了一小片胡茬,眼角也有了风沙磨出来的细纹。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憋成一个硬邦邦的、什么话都装在里头的沉默。
旧人往前涌,将李漓围出里三层外三层。那些脸,有的认得,有的只是眼熟,有的已经完全陌生——波巴卡说三分之二是路上补的新员,这话不假,然而那三分之一的旧人,此刻聚在一处,将一段时间里各自积攒的东西,不约而同地往这个方向涌,涌得有些不受控。有人拍了拍胸口,有人仰起脸,将眼眶里的什么东西往回逼。角落里,一个胡子花白的米洛老兵把嘴闭着,鼻翼翕动,像一头扛过太多事情的老畜,不打算叫,只是把气吸足了,撑住。
人群里,有个年轻的安托利亚人——脸还没长开,颧骨突出,眼睛亮——他侧过身,把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同伴把李漓打量了一眼,又把波巴卡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神情里有种刚刚把一件久悬的事情对上了的踏实。他们不认得李漓,却认得认得他的那些人此刻是什么模样——于是也跟着踏实了,跟着把握紧了的手放松了一些。
李漓站在营地正中,把这些脸一一看过去,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目光在每张脸上落了落,落得不重,却落得实,像是在悄悄把什么东西一一确认了一遍。那个扑过来的米洛少年还站在两步外,胡茬没刮干净,肩扣还耷拉着,就那么站着,眼神直,像是把一段很长的时间里积攒起来的什么东西,就这么搁在脸上,也不说,也不收,只是搁着。
李漓朝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一点,把那个少年定住了,定了足有两息,随即低下头去,把嘴咬紧了,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再抬起来。李漓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不是叫人安静,更像是叫人稳住——把涌起来的那些东西稳住,别叫它们漫出来,留着用。
“都好。”李漓说,两个字,语气轻,声音不大,却把前后左右每个人的耳朵都搭住了。
营地里的嘈杂沉了一沉。
“都好。”李漓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了一点什么,像是一口气,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呼出来,在两个字的末尾稍微拖了拖,然后放开。
那片嘈杂渐渐收了回去,像潮水退落,把原本的地面重新露出来。营火低低地烧着,将众人的影子往地上压,长短不一,参差地叠在黄土上,一动不动。夜风从营地的某个缺口处穿进来,把那几堆火舔了一下,火苗一齐往旁边偏了偏,随即站直,继续烧。波巴卡站在人群外侧,将这片安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拢回袖里,目光落在李漓背影上,停了片刻,重新移开。
李保赶到的时候,波巴卡已经在营中央的矮案旁蹲下来,把随身带来的一卷粗糙的手绘图摊开,压在地图边沿,凑在铜灯下,用指甲抠着图上某处断断续续的线条,口中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跟那张纸较劲。
脚步声在帐门前停了一下。是那种惯于赶路的人才有的停法——不是迟疑,是到了门口本能地把速度收住,缓一缓,让身上还没散的风尘先落一落,才掀帘进来。
李保进帐的声音不大。皮甲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尘土,护臂的皮带磨出了几道浅痕,靴面的缝线处开了一点口,用细绳重新缝过,针脚粗,是自己缝的。颔下胡须比记忆里长了些,末梢有几根翻卷着,显然已经有些时日没有细心修整了。他站在帐口,先把帐里的人扫了一遍——波巴卡,矮案,铜灯,地图——然后目光落在李漓身上,停住了。停了有两息。然后李保走过来,在李漓面前站定,双手叠于腰前,俯身,不深,却端正,像是把一件反复练过的事做得分毫不差——然而那个俯身的弧度里,有什么东西是练不出来的,只能是真的,一点一点积在那里,此刻一并压了下去。
李保愣了一息,随即低声惊呼:“少爷。”就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压着,带着几分沙哑,像是长途跋涉之后喉咙里还积着的风尘,没来得及清。
李漓看了李保片刻。当年在托尔托萨时,这还是个话多的毛头小子,惯于在父亲哈迪尔身边跑腿,眼睛活,嘴也活,有时候比父亲还先开口,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如今站在这里,那股话多劲儿没了,换成另一种东西——不是被岁月磨平了,更像是被什么事压实了,压得密,压得沉,表面看不出多少起伏,底下却结实,像一段埋进地里的老木料,越压越硬。
“伊尔马兹,”李漓开口,语气不重,“你父亲,还好?”
“好。”李保笑了一下,那笑来得自然,带着几分轻松,却不是刻意宽慰出来的,“他常对我说——少爷若是路上遇着麻烦,只管使唤我,别客气。”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原话是:‘你若是给少爷添了麻烦,就别回来了。’”
李漓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是真实的。“他还是那个脾气。”
“从没变过。”李保说。
“坐。”李漓抬了抬下巴,朝矮案旁对李保示意了一下。
李保在案边坐下,从波巴卡手里抽过那卷手绘图,就着铜灯的光扫了一眼。手指沿着图上几条线路顺势划过一遍,没有多问什么,随手把图递回去,直接开口:“波巴卡,人到了多少?”
“除了主人,也就你我的队伍。”波巴卡把图重新铺平,屈指在几处标记上点了点,“利奥波德的狮鹫营、泽维尔的猎豹营,前儿才得的信,正往这边赶,最快也得四五天。”
“灵犀营呢?”李保问。
“拜乌德那边还远,少说也得十几天。”波巴卡道,“马立克沙那边也是——他的仲云回鹘部离得更远不说,”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马立克沙毕竟只是盟友,不算真是主人的部下。他打不打争可汗的主意,我心里可没底。”
“二姐夫也来了?”李漓问,“其他人呢?来南征的就这些人?”
波巴卡把那张图往案上一推,摊了摊手:“朗希尔德夫人的人一个没来南征。至于鳄鱼营和凤凰营——福提奥斯和博格拉尔卡的意思,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就是会算账:打草谷能捞钱,攻城墙要碰壁,怎么算都不合算,”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那点嘲讽不是挤出来的,是自己漏出来的,“毕竟死的又不是他们的谁。他们只顾着自家夫人的盘算——这一点,倒是灵犀营的拜乌德比他们更上道。”
“谁是博格拉尔卡?鳄鱼营又是谁的?”李漓问。
“博格拉尔卡夫人是赛琳娜夫人的表姐,一个落魄的匈牙利公主,如今接替因战斗受重伤而最终死在东迁路上的塞巴斯蒂安,接管了凤凰营。”波巴卡说,“鳄鱼营则是阿格妮夫人用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队伍做班底,自己扩出来的一支队伍,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
帐里静了一息。铜灯的光把几张脸照得深浅不一,没有人先开口。
“如今我在这里。”李漓语气很平,落点却清楚,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传我的命令——让鳄鱼营和凤凰营,都靠过来。”
“是!”李保干脆应了一声,起身便出了营帐。
片刻后,李保又回到帐里。铜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风一拨,轻轻晃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帐壁上,又慢慢缩回去,缩成三道深色、轮廓各异的形状,贴在帐布上,一动不动。
李保将双手搭在膝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几处圈圈点点的标记,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打算拐弯的直接:“少爷,您打算怎么捉拿摩亨德拉德瓦?”
李漓将那张手绘图重新拖到自己面前,沿着印度河的走向看了片刻,随即用指节叩了叩河道边上那一段密集的线条:“印度河的堤,离城东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