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视线模糊,那身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穿着,以及那种独特的、耀眼又带着一丝笨拙关切的气息,让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你是……赛罗吧……”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甚至有点顽皮的微弱调侃,“你是不是在想……‘她这时候应该不认识我才对’……?”
真蹲在她身边,看着怀中人虚弱至此却还在硬撑、甚至开玩笑的模样,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张扬或锐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担忧与无措。
他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确认她的温度,手指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加剧了她的痛苦。
这种想触碰又不敢的犹豫,清晰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别说话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又强行压下一丝颤音,“保存体力!我会治好你的,一定!”
他立刻掏出赛罗眼镜,动作熟练地将其对折变换为手枪模式,将枪口对准诗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一道柔和的翠绿色光束——艾梅利姆射线精准地落在诗仪的胸口,温和的光晕试图渗入她的身体。
这传承自父亲赛文的技能,不仅可以用于战斗中对攻击敌人,还拥有修复与治愈的效能。
然而,翠绿的光晕在诗仪身上流转片刻后,竟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般,迅速蒸发、消散,效果微乎其微。诗仪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气息依旧微弱得令人心焦。
“怎么会……没效果?!” 真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赛罗眼镜,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快速思考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方法。
突然,他眼神一亮。
“等等!如果用时间回溯的话,把你身体的状态回溯到受伤之前……” 他急切地开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用……白费力气了,赛罗。” 诗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她似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并非拒绝治疗,而是明白,时间回溯这类手段对她此刻的伤势恐怕无效。那并非简单的皮肉或能量损耗,而是伤及了作为光之巨人的本源。
体表那些若隐若现、流淌着黯淡金色的奇异裂纹便是外在体现。一次次濒临极限的战斗,过短的恢复周期,让这伤势不断累积、恶化,直至如今濒临崩溃的边缘。
常规的治愈手段,如今难以触及根本。
就在真因她的拒绝而更加焦灼,眉头紧锁思索其他方法时,一直沉默着搀扶诗仪的准,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空出一只手,握紧了怀中的进化信赖者,抬头看向诸星真,语气慎重地提出一个设想:
“如果……让诗仪像奈克瑟斯当初选择我作为适能者那样,去选择一位人类进行‘融合’或者‘凭依’,将她的伤势与力量部分分担、转移,同时借助人类生命的特质进行温养和缓冲……是否可行?”
他没说完,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是说,与人类一心同体,共同承担伤痛,就像我那些叔叔们一样……对啊!这或许是个办法!虽然诗仪这种情况我没遇到过,但原理上应该相通!可是……”
他兴奋的神色很快又转为凝重,“这个人选……”
“我来。”
一个清晰、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的女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诗织从夜袭队的队伍中向前迈出一步。
她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尘土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与决绝。
她走到准和真身边,目光先是无比心疼地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诗仪,随后抬起头,迎向这两位光之战士,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如果这样可以救她,那么,就由我来。”
“诗织……”
方才的对话,尽管虚弱,诗仪却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
当诗织那毫不犹豫的话语落下时,她用尽仅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诗织脸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其实……不用这样的……我自己……能行。”
诗织的面容瞬间柔软下来,眼中漾开一片几乎要溢出的心疼。她在诗仪身边蹲下,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却无比轻柔地抚上诗仪冰凉的脸颊,仿佛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你呀……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诗织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坚定,“都伤成这样了,还在嘴硬……我一直很想帮你,可除了在旁边看着、干着急,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现在,终于有了一件只有我可能可以做到的事……我怎么可能放弃?”
仿佛回应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与决心,诗仪模糊的视线竟奇迹般地清晰了一瞬。
她抬眸,与诗织的目光直直相撞——那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深切担忧,以及一种纯粹而温暖的、毫无杂质的善意与勇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最终,诗仪苍白的脸上,再次极其费力地、一点点撑开一个微弱却真实的笑容。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感激、歉意、托付……最终,万千话语只化作一个用尽她此刻全部力气、轻轻点头的动作,和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字:
“……好。”
“那么,事不宜迟,开始吧。” 诸星真(赛罗)见诗仪同意,神色一肃,转向姬矢准,郑重地点了点头,“准,需要你的力量配合。诗仪现在太虚弱,无法主动引导完成‘奥特凭依’。”
“明白。” 准沉声应道。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诗仪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诗织怀中,随后与真一同站起身。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变身器。
准猛地拔出进化信赖者,而真毫不犹豫地将赛罗眼镜贴附于眼前。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璀璨的光芒瞬间迸发,将昏暗的工厂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中,两位巨人的身影迅速凝实、缩小,化为与人类等高的姿态——奈克瑟斯·幼年与赛罗奥特曼,静静地矗立在众人面前。
尽管体型缩小,但那蕴含的磅礴光能以及,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微微共鸣。
两位光之战士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他们同时抬起手臂,将掌心对准了虚弱的诗仪。
刹那间,无数温暖而纯粹的金色光粒子,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自他们的掌心源源不断地飘散而出。
这些光粒子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柔和光辉,它们仿佛拥有生命般,轻盈地、争先恐后地没入诗仪的身体。
与此同时,赛罗将关于“奥特凭依”的步骤与感悟,也通过这光粒子,悄然传递给了诗仪。
在这温暖光流的滋养与引导下,诗仪感到一股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正从身体深处被一点点唤醒。
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虚无,而是切实的、可以调动的能量,尽管这只是暂时的,但也足够她接下来的举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积攒起刚刚恢复的些许体力,双臂支撑着身体,缓缓坐直。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按照赛罗传递过来的信息调动能量。
下一刻,她锁骨间的 曙光之翼骤然亮起金色辉光。
光芒迅速蔓延至全身,将她包裹。当光芒黯淡、收敛,出现在原地的是光之巨人——安洛狄忒。
只是她此刻的身形并不巨大,而是维持在近似人类的比例,周身光华略显黯淡,却无比稳定。
紧接着,站在一旁的诗织只觉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垠的纯白光芒吞噬!那光芒并不刺伤眼睛,却充盈着每一个感官,让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片刻之后,光芒的强度减弱,她缓缓放下手臂,惊异地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难以言喻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天地四方,没有具体景物,唯有无处不在、温暖而流动的光芒,如同光的海洋,又如同生命最初的原点。
而在这片光芒世界的中央,安洛狄忒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她。此刻的安洛狄忒,身形与诗织相仿,那银白色的身躯和乳白色的眼灯在这纯白背景中显得格外圣洁与宁静。
“伸出手来吧,诗织。” 安洛狄忒的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平和,带着鼓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诗织看着眼前的巨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发着微光的“双手”——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她的形象似乎也由纯粹的光构成。
她深吸一口气,并非呼吸空气,而是调整着自己的心绪。将所有的紧张、决心、以及那份想要帮助同伴的迫切渴望,都凝聚起来。
然后,她坚定地,向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安洛狄忒也同步伸出了手。两只手——一只属于人类的意识投影,一只属于奥特战士的光之实体——在光芒的中央,轻轻相触,随即紧紧相握。
就在触碰的刹那!
“嗡——!”
难以形容的共鸣瞬间席卷了整个意识空间!诗织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漩涡。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不断膨胀、近乎满溢的充实感与联结感。
在外界众人眼中,只见安洛狄忒那散发着微光的身躯,骤然化作一道最为纯粹、凝练的金色流光,如同归巢的倦鸟,轻盈而迅疾地没入了平木诗织的胸口,消失不见。
下一刻,诗织的身体微微一顿,周身荡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当光晕平息,她脖颈间已然多了一物——那正是曙光之翼。
诗织缓缓地、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睁开了双眼。
她首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依旧是人类的双手,她轻轻握拳,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中涌现。
“看样子,你们之间的契合度相当高。” 赛罗解除了变身,恢复成真的模样,与同样变回原貌的准一同走了过来。
他看着诗织的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与安心。
“嗯……确实,感觉比想象中……要自然得多。” 诗织低声回应了一句,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奇妙体验。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并握住了颈间那枚温润的吊坠——曙光之翼。
吊坠触及肌肤,传来一阵稳定而熟悉的微暖脉动,仿佛另一个心跳,无声地诉说着羁绊的建立与共存。
……
与此同时,在远离战场与人群、城市光芒难以触及的一处阴暗角落。
这里或许是废弃工厂最深处的排水渠边缘,或许是战后未及清理的建筑残骸阴影下,总之是阳光与生机都选择遗忘的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垢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潮湿气息。
一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狼狈地匍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黑衣多处撕裂,沾染着污渍与已经氧化发黑的疑似血痂,如同破败的旗帜。
他的四肢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十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砂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紧贴着地面,五官扭曲得几乎要拧结在一起,眉头死死锁住,牙关紧咬,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嗬嗬声,每一寸肌肉的震颤都在昭示着他正承受着某种非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与某种力量的激烈反噬。
突然——
“呃啊——!”
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闷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然而,那已非人类的眼睛,眼眶之中迸射出两道邪异而不详的紫黑色光芒,如同深渊张开的凝视,瞬间驱散了周围本就微弱的昏暗!
紧接着,更为骇人的变化发生。自他身体内部,仿佛打开了某个禁忌的阀门,粘稠得如同活物般的紫黑色能量液体从他皮肤的毛孔、从他七窍之中汩汩涌出!
这些液体带着不祥的微光,迅速蔓延,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覆起来,形成一个不断蠕动、仿佛在孵化什么的诡异茧状物。
隐约可见,茧内的轮廓在剧烈地抽搐、变形,仿佛正进行着某种粗暴的重塑与填充。
时间在死寂与能量微鸣中过去了约莫十几分钟。
终于,那层紫黑色的、令人不安的浓稠液体,如同它出现时那般诡异,开始无声地褪去、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幻觉。
而原本匍匐在地的男人,此刻已缓缓站直了身躯。
他身上的破烂黑衣依旧,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狼狈与虚弱感已消失无踪。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后,嘴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勾起。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个充满扭曲快意、冰冷算计与无尽恶意的诡异笑容。
笑容牵动面部肌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危险与深沉的气息。
微弱的光线掠过他的侧脸,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正是本应被赛罗击败的——沟吕木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