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似乎断了。但这偶然的、失败的访问,与诺亚发现的诡异相关性,与她自己关于卢卡斯转化前兆的可怕猜想,像几片散落的拼图,在她脑中隐约指向同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什么东西,在系统的最底层,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在关于童谣和巧克力的记忆碎片周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共生体”的主意识,不是任何有目的的指令,更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深埋的机制,被那微不足道的“逆增”触发,进行了一次盲目的、无效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触碰”。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和炽热的希望交织的晕眩。她之前的计划,是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更加严苛的协议框架内,寻找传递信息的缝隙,用那些被允许的、被“阻尼”过的接触,去一点点唤醒或巩固卢卡斯可能存在的人性残留。
但现在,如果她的猜想有哪怕一丝可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或许,她不需要(或者不仅仅需要)去“唤醒”一个正在被系统化“优化”和“覆盖”的人格。或许,在卢卡斯被转化之前,在“深紫”的力量与他之间,就已经存在一条隐秘的、未被察觉的通道。这条通道,可能一直存在,只是被转化后的庞杂信息和新的感知模式所淹没、所掩盖。而那条通道的“钥匙”,或者至少是某种“共鸣器”,可能就是那些看似毫无逻辑、毫无价值、被他自身和现在的新系统都视为“低效冗余”的东西——比如,那首跑调的童谣。
协议的目标,是建立防火墙,隔离“风险”,用可控的理性锚点替代不可控的情感连接。但如果,情感连接并非“风险”的全部,甚至不是关键?如果,真正危险的(或者真正有希望的),是那种与星云本身相关的、超越常人理解的、潜藏在理性与情感之下的更深层联系?而协议,在盲目地试图剪除“情感杂草”的同时,是否也可能在无意中,进一步掩盖甚至破坏这条可能存在的、理解整个现象的关键通道?
伊芙琳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迫感。委员会和安全部门不会听信她基于直觉和零星异常日志的猜想。诺亚的数据也远未达到确凿证据的程度。在“深紫寂静协议”的制定者眼中,她的这种想法,恰恰是“非理性风险”的体现,是需要被“阻尼”和“管理”的对象。
她必须找到更多。必须在协议正式生效、高墙彻底筑起之前,找到能够支撑这个疯狂猜想的、哪怕多一丝的证据。她需要接触那个LX-7列表,需要分析它的每一个字节,需要弄清楚那首童谣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是否真的与卢卡斯转化前那些无意识的哼唱、与诺亚发现的生物电“噪声”存在某种超越巧合的关联。
但系统已经驳回了她的请求。在“情感交互风险管控”的预演逻辑下,她以个人身份再次申这个带有强烈个人情感标记的数据包,几乎必然会被再次拒绝,甚至可能触发更严格的审查。
她需要另一条路。一条不被常规协议监控,能够触及系统底层,特别是那些“遗迹”区的路。
伊芙琳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片缓缓流转的深紫色星云。星云深处,一点难以察觉的、不同于周围背景能量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辉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随即湮灭在无垠的深紫背景中。任何标准仪器都未曾记录下这一瞬的异常。
但伊芙琳看见了。或者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是幻觉吗?是过度疲劳和巨大压力下的心理投射?还是……
她猛地关闭了终端屏幕,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关于底层系统、关于古老数据通道、关于童谣和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的疯狂计划,在心底反复推演。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不仅她个人将面临严厉处罚,可能连卡兰博士和诺亚都会受到牵连,甚至可能加速协议的通过,并促使安全部门采取更极端的隔离措施。
但如果不做,那道墙将如期竖起。所有细微的、异常的、可能指向真相的“噪声”,都将在协议的“优化”和“阻尼”下,被彻底过滤、消除。卢卡斯——无论他变成了什么——将彻底沉入那片被理性和效率统治的、深紫色的寂静之中。而她,将永远被困在墙的这一边,带着一个未被验证的猜想,在余生中忍受悔恨的啃噬。
她轻轻碰了碰面前悬浮的照片。照片里的卢卡斯,笑容依旧。
“看来,”她低声自语,声音在过于寂静的舱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们需要一点‘噪声’,卢卡斯。不是情感的风暴,而是……来自最深处的、被遗忘的‘余响’。”
她站起身,走到舱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存储柜前,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柜门滑开,里面不是私人物品,而是一些被严格管控的、用于特殊情况下的硬件维护工具和几件在极端环境下与星舰最古老、最底层系统进行物理对接的、几乎已被淘汰的接口设备。这是她作为高级科研主管,在签署了无数保密协议后,被允许保留的、理论上“仅限紧急硬件故障时使用”的装备。
其中一件,是一个火柴盒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长方体。它的接口,与那条存在于“共生体”载体附近、理论上已废弃的底层诊断数据通道,物理规格完全匹配。
伊芙琳将它取出,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外壳吸收着她掌心的温度。
计划疯狂而危险,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绕过即将落下的协议高墙,去触碰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余响”的缝隙。
舷窗外,深紫色的星云无声翻涌,那一点疑似存在的淡蓝辉光再也没有出现。但伊芙琳知道,或者她选择相信,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沉寂。
她将那个小小的黑色接口器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它坚硬而冰冷的轮廓,仿佛握着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深渊,也可能打开一丝微光的、禁忌的钥匙。
寂静,依然笼罩着一切。但在伊芙琳的眼中,这片寂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一场关于记忆、关于存在、关于在绝对理性中寻找细微裂痕的隐秘行动,即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