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握住那枚开始恢复体温的金属片,感受着它边缘的纹路。那些纹路此刻似乎与脑海中的坐标意象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呼应,像两张破损的地图正在尝试拼合。
不能被动等待。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当“通道”被敲响,待在原地往往是最危险的选择。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利用这短暂窗口、利用所有已知碎片的计划。目标不再是仅仅保护自己或探究真相,而是……主动接触那个“通道”,弄清楚它到底通向何方,以及,自己在这盘突然加速的棋局中,究竟是被握在手中的棋子,还是……无意中落在棋盘上的另一枚棋子?
天色将亮未亮,医疗中心最沉寂的时刻即将过去。伊芙琳在黑暗中,开始无声地梳理所有细节,所有可能性,所有她能调用的、无论是来自知识、直觉,还是来自这片冰冷金属的记忆。
风暴的眼,或许就在她手中。
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医疗中心的人造晨光精准地模拟着首都星区标准时区黎明时分的色温和照度,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却驱不散伊芙琳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昨晚那三声直接叩在神经上的敲击,和金属片那短暂的、生命般的回暖,此刻更像是烙印,灼烫着她的意识边缘。
早餐时,她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安静,甚至显得有些迟钝。对护士的例行询问反应慢了半拍,只是小口吃着寡淡的营养粥,目光偶尔失焦地落在墙壁某处。这是“康复期情绪波动”或“药物轻微影响”的合理表现。监测环的数据想必会呈现出符合预期的、略带倦怠的生理曲线。
但她的内心,正在飞速运转。
老人的敲击、凌晨的信号、金属片的反应——这三者构成了一个脆弱的三角形,每一个点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那个被囚禁在“坚冰”深处的存在,与她的联系比她想象的更直接,也更主动。这不是一个被动等待救援的囚徒,更像是一个被困在迷宫深处的、依旧试图操纵棋子的大师。而她自己,不知不觉间,可能已经站在了某个关键的交汇点上。
“伊芙琳?”温和的呼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负责她日常康复训练的理疗师安娜。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安娜关切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今天的活动日程板。
伊芙琳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有点……做了一些混乱的梦。可能是新调整的药物剂量。”
安娜理解地点点头,在日程板上点了点:“那今天上午的认知强化训练,我们适当降低一些强度,主要以舒缓的注意力恢复练习为主,好吗?下午马丁内兹博士预约了你的第一次深入神经映射扫描,需要你保持相对平稳的状态。”
“深入神经映射?”伊芙琳的心微微一紧,但表情维持着适当的茫然和一丝不安,“是……因为我前几天的情况吗?”
“算是例行跟进,也是博士想更全面地评估你的恢复基础。”安娜的语气尽量轻松,但伊芙琳捕捉到了那要看的,恐怕不止是创伤后遗症。
“好的,我会配合。”她垂下眼睛,继续小口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这声音在她耳中仿佛被放大了,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深入神经映射——这意味着更精密的仪器,更彻底的探查。她大脑中那些残留的、来自信号冲击和信息流的异常神经回路,那些与金属片和坐标意象纠缠不清的“印记”,有多大可能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会被如何解读?是归为b-7事件的“后遗症”,还是被标记为“未知的”、“需要隔离研究”的异常?
风险急剧升高。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上午的“舒缓”训练对她而言成了一种折磨。她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避免在监测下表现出异常的紧张或认知波动。同时,另一部分心神则在疯狂地构思、推演、否定、再构思。
被动等待检查结果无异于坐以待毙。主动做点什么?她能做什么?在几乎全天候的监控和有限的行动自由下,任何出格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除非……她能将“异常”本身,引导向一个“合理”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计划轮廓,在焦虑的烘烤下逐渐硬化。风险极高,但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中午,她没有去公共休息区,而是以“需要安静阅读”为由,申请将午餐送到了房间。护士同意了,这并不反常。在送餐机械离开、房门关闭锁定的短暂间隙,伊芙琳迅速从枕头下取出金属片。
冰凉的触感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聆听”或“连接”,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主动“回想”昨夜那三声敲击的节奏和感觉。
短。短。长。
通道。
她想象着这节奏,不是作为声音,而是作为一种信号,一种请求,一种……钥匙插入锁孔的意象。她在脑海中反复“敲击”这个节奏,同时,将那个清晰的主信标坐标,如同一幅发光的星图,在意识中缓缓展开。她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动发出的、可能被理解的“信息”。
没有明显的回应。金属片依旧安静。想象中的信号似乎石沉大海。
但伊芙琳没有气馁。她将金属片贴在额前,集中精神,将坐标信息、敲击节奏、以及一种强烈的、试图“沟通”的意图,混杂在一起,如同无形的波纹,试图从她异变的神经末梢发射出去。她不知道发射向哪里,或许是空气中的未知频率,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几分钟后,毫无征兆地,一阵极其微弱但尖锐的刺痛感,猛地刺入她的太阳穴。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大脑深处,仿佛某根沉睡的神经被强行激活。疼痛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非视觉的“感知”——她“看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医疗中心的内部结构图,以一种超越三维的、带着能量流标示的方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其中,一条暗淡的、几乎被常规系统掩埋的能量管线,从她所在房间的下方深处蜿蜒而过,指向建筑西翼一个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区域。管线在某一点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算是漏洞的“间隙”。
这个“感知”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伊芙琳猛地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那不是幻觉。那是信息。是回应,还是警告?那条管线,那个“间隙”……就是所谓的“通道”?一个物理层面的、能量输送的薄弱点?
而西翼……如果她的方向感没错,那个区域,正位于“坚冰”库主结构的下方或侧方。是维护通道?还是某种废弃的附属设施?
疼痛和眩晕迅速退去,但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预感留了下来。那个存在,不仅接收到了她的“信息”(无论以何种方式),还给出了一个具体、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它似乎在说:看,这就是路径。但它没有给出任何保证。那个“间隙”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陷阱,更可能是一道致命的能量闸门。
伊芙琳靠在墙上,喘息着,看着手中依旧沉默的金属片。它此刻摸起来,似乎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主动引导“异常”。她原本模糊的计划,被这个突然注入脑海的、具体的“地图”填充了关键的一块。下午的神经映射,或许不再是单纯的危机,也可能成为一个掩护,一个她主动踏入风暴眼的理由。
但前提是,她必须赌对那个存在的意图,必须精确地控制“异常”展现的时机和方式,必须在医疗中心和“坚冰”库监控系统的双重审视下,完成一次极其危险的、即兴的“演出”。
而且,她还需要一个“观众”。一个能够将她的“异常”导向正确解读方向的观众。马丁内兹博士是其一,但或许……不够。
伊芙琳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花园。午后的阳光(假的)明媚,长椅空着。老人今天没有出现。
他会是那个合适的、额外的“观众”吗?还是说,他本身就是棋盘另一边,看不清面目的棋手?
时间不多了。午餐早已冷掉。伊芙琳将金属片小心藏回枕下,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拍打脸颊。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亮光在凝聚。
既然“通道”已经示现,既然风暴避无可避。
那么,不如就让自己,成为那道撕裂冰层的闪电。
她整理了一下病号服,深吸一口气,让表情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对下午检查的、恰当的忐忑。
酝酿结束了。
行动,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