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惊人,很大胆,也很……危险。”索伦缓缓说道,“颠覆性的理论往往如此。委员会里,奥列格将军担心军心士气,米拉女士担心后勤和资源分配的混乱,其他人各有各的顾虑。而我,作为一个科学家,我的顾虑是证据的确凿性,以及理论的可证伪性。”
“所以您来这里,是想亲自证实或证伪?”伊芙琳问。
“某种程度上,是的。”索伦调出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学模型。“你提到的‘活性反馈’机制,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蚀影污染的本质是一种高度活跃、具有某种原始‘趋避’和‘适应’倾向的能量-物质混沌态。强烈的秩序能量(谐波)冲击,有可能被其视为一种极端环境压力,从而触发非预期的进化或变异反应。就像抗生素滥用导致细菌耐药性增强。”
这个比喻让伊芙琳精神一振。“正是如此!博士,那您——”
索伦抬手制止了她。“但是,指挥官,理论的可能性不等于现实的必然性。你们的数据,尤其是那个‘伪装频率’的成功案例,太孤立了。至于历史数据的相关性分析……”他摇了摇头,“战场数据噪声极大,干扰因素无数。要证明因果关系,需要设计严谨的对照实验,在可控环境下重复观测。”
“那我们就进行实验!”伊芙琳急切地说,“小规模的,秘密的,在可控的隔离区!只要委员会授权——”
“委员会短期内不会授权任何可能动摇现有战术体系的实验。”索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奥列格已经下令,所有关于‘低强度接触’、‘非谐波对抗’的研究提议,一律暂缓审议。”
希望刚刚燃起,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索伦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作为一个科研负责人,我有权为了‘完善现有防御理论’,对一些边缘现象进行‘背景调研’和‘初步的、纯理论性的建模推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伊芙琳,“当然,这种调研可能需要一些……非标准的数据输入,或者,来自一线富有经验的指挥官的……个人见解和假设。”
伊芙琳怔住了,随即明白了索伦的弦外之音。他不能公开支持她,但他可以在科研的幌子下,为她悄悄打开一扇窗,提供某种程度的资源和掩护。
“我的‘见解’可能充满风险,博士。甚至可能被某些人认为是异端邪说。”伊芙琳谨慎地回应。
“科学不惧怕异端邪说,只惧怕盲从和停滞。”索伦站起身,将数据板留在桌上。“这个板子有独立的存储空间和一套加密的离线建模工具。理论上,它是用来让你在隔离期间‘反思并优化标准谐波战术应用’的。至于你怎么使用它……那是你的‘个人恢复训练’的一部分。每天会有一次数据同步到我的一个非敏感研究服务器,用于‘分析指挥官的战斗心理恢复模式’。”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伊芙琳指挥官,我曾经也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数据和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这场战争……它磨损了太多东西。有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尝试新路,而是困死在旧路上还以为自己在前进。你的报告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别浪费这个机会,也别让我失望。证据,我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
门轻轻滑开又关闭,索伦博士离开了,留下那个看似普通的数据板。
伊芙琳拿起数据板,手指抚过冰凉的表面。这不是授权,不是认可,只是一根细丝般的连接,一个在严密监控下的有限空间。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微光。
她立刻启动数据板,进入加密空间。工具很基础,但足够她建立更复杂的模拟模型,整合莉亚传来的数据,甚至尝试设计一些小型的、理论上的实验方案。
窗外,人造夜空依然深邃。要塞深处,日常的齿轮仍在运转。人们还在为下一顿配给、下一次巡逻、下一次净化行动而忙碌、忧虑、期盼。
而在隔离室的寂静中,一场无声的革命已经埋下了种子。伊芙琳开始工作,她的眼神专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绘制着图表,演算着公式。肩伤依旧作痛,疲惫如影随形,但一种新的力量在她心中滋生——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孤独前行的恐惧,以及微弱却顽固的、试图撬动命运的希望。
种子已经播下。它能否在岩石般的现实缝隙中生根发芽,最终破开沉重的旧日壁垒,无人知晓。
但播种者,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