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有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跳的声音。渐渐地,她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回响”。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残留的意念片段。
“……娘……疼……”(一个细弱的、模糊的哭泣)
“……放我出去……亮……”(绝望的抓挠感)
“……佛祖……为什么……不救我……”(信仰崩塌前的最后疑问)
这些片段,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恐惧和不解。是那些在这金铙中被炼化的孩童最后的意识残渣。贞晓兕的心揪紧了。这哪里是什么佛宝,分明是一座怨念与痛苦的熔炉!
她继续深入感知。在这些痛苦的碎片之下,还有另一层更隐晦、更“有序”的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贪婪的“吮吸”节奏,仿佛在遵循某种既定的“程序”,将收集到的痛苦、恐惧、最纯粹的生命力,转化为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能量流”。这能量流,正通过金铙本身,沿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脉络”,被缓慢地输送出去。
这就是“金身愿力”的生产过程?以最残酷的方式,压榨、扭曲纯洁的生命与信仰,产出供权贵享用的“奢侈品”?
贞晓兕尝试调动自己那微乎其微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意识,去触碰那输送能量的“脉络”。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或许只是徒劳。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与那“脉络”接触的瞬间——
“嗡——!!!”
整个金铙内部,剧烈地震荡起来!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法宝核心某种“规则”被扰动、被“异物”侵入后的本能排斥!那暗金色的内壁上,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这些符文疯狂闪烁、流转,试图修复和镇压内部的异常。
贞晓兕感到一股巨大的撕扯力,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但也就在这剧烈的动荡中,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些输送能量的“脉络”,其根源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隐隐指向金铙内壁上的几个关键“节点”。那些节点,此刻正因为她的干扰而变得不稳定。
她脑中灵光一闪。孙悟空当年是如何出来的?是亢金龙用角钻入金铙的缝隙,孙悟空在角上钻孔才得以逃脱。这说明,金铙并非绝对无懈可击,它存在“缝隙”,尤其在被外力(如亢金龙的角)强行介入时。
她现在没有外力,但她有“异物”——她自己,以及她带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规则的一点“异常”。这异常,正在引起金铙内部禁制的“排异反应”和局部紊乱!
能不能……利用这种紊乱?
她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符文,而是将自己那点微弱的“异常感”,像一根针,狠狠刺向离她意识最近的一个、正在剧烈闪烁的能量输送“节点”!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琉璃开裂的声音,在金铙内部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贞晓兕感觉到了!那个节点的光芒,骤然暗淡了一下,输送的能量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迟滞和泄漏!
有戏!虽然她无法破坏金铙,但或许可以制造“故障”,干扰其“生产流程”!
就在她准备再次尝试时,金铙的震荡突然停止了。外部传来黄眉大王惊怒交加的声音:
“怎么回事?!‘愿力’输送怎么断了?!”
紧接着,是金铙被外力移动、带起的颠簸感。他似乎正在急切地检查法宝。
贞晓兕立刻收敛所有精神,让自己重新“融入”黑暗,仿佛刚才的扰动只是法宝的一次小小波动。
黄眉检查了一番,似乎没发现根源,只以为是先前“炼丹事故”导致的金铙不稳定。他低声骂了一句,将金铙重新收好。但贞晓兕能感觉到,他没有再将其用于“生产”,而是暂时搁置了。
她躺在黑暗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孙悟空,你会来吗?当你来的时候,当你打破这金铙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你要打碎的,不仅仅是困住你的牢笼,更是一个怎样黑暗系统的一角。
弥勒佛会来收走他的童子,笑呵呵地,仿佛一切只是一场顽童的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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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爱泼斯坦的岛,他的死留下了无数问号,不断撕开的华丽帘幕,让人们得以窥见其后盘根错节的阴影。
但有些秘密,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黑暗,不是虚空,而是一种具有质感的、缓慢挤压意识的实体。金铙内部,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生命被一丝丝抽离的、粘稠的流逝感。贞晓兕蜷缩在绝对的寂静与闷热里,五感被剥夺,唯有舌尖残留的最后一丝铁皮石斛的苦涩,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锚,将她摇摇欲坠的“自我”固定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意识即将被周遭那贪婪的“炼化”之力彻底溶解时,一点微光,毫无征兆地在记忆的深渊里亮起。
不是眼前的光。是脑海中的光。潮湿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仿佛瞬间取代了金铙内甜腥的窒闷。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竹叶,也敲打着黑瓦的屋檐。是巴山夜雨。
那是一个周末,她和尘小垚,两个被现代都市生活挤压得有些麻木的年轻人,一时兴起,跑去川东一处偏僻的古村落“寻找诗意”。结果遇上了连绵秋雨,困在一家老旧的民宿里。没有精彩的网络,信号时断时续,唯一的娱乐是火塘、一壶本地粗茶,和漫无边际的闲聊。
“你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尘小垚当时捧着粗陶茶杯,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火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李商隐期待的‘话’,到底是话什么?话旅途艰辛?话仕途失意?还是……就话眼前这场雨,这盆火,这种哪儿也去不了、但心里很安稳的感觉?”
贞晓兕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可能都有吧。但最重要的,是‘共话’。是知道有个人,和你共享着同一段时空,同一种无聊或安宁。这种共享本身,就是意义。”
温暖。那种纯粹的、不涉任何利害与索求的温暖,此刻竟从遥远的记忆里奔涌而出,成为对抗金铙内绝望冰冷的最强屏障。她几乎能感觉到火塘的微烫,闻到粗茶淡淡的焦香,看到尘小垚眼中映出的火光。
紧接着,与这温暖记忆形成惨烈反差的,是另一段强行挤入意识的、冰冷黏腻的回忆碎片。那甚至不是她亲身经历的“回忆”,更像是某种集体创伤的回响。
(画面闪回,带着噪点和眩晕感)
阳光刺眼得不真实,白沙碧海,豪华游艇的剪影。她和尘小垚,似乎是以一种“误入”的、透明的视角存在。她们看见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笑容僵硬地被引向荫蔽处的别墅;听见隐约的、被海风撕碎的谈笑声,夹杂着几个在新闻里反复出现过的名字;闻到防晒霜、昂贵香水和一种更底层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那是她们在一次数据调查作业中,偶然触及“萝莉岛”周边信息流时,意识层面产生的强烈应激“幻觉”。仅仅是通过网络痕迹拼凑的想象,就足以让她们在图书馆的座位上,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与恐惧,仿佛瞥见了深渊边缘滑腻的反光。
尘小垚当时脸色苍白,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说:“晓兕,我觉得……有些‘圈子’,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会吞吃什么的怪物。”
金铙内的炼化之力,与记忆中“萝莉岛”散发出的那种系统化的、彬彬有礼的吞噬感,骤然重叠!
“啊——!” 贞晓兕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
不是因为肉体的痛苦,而是因为一种认知上的战栗。黄眉大王用金铙炼化童男童女,提取“金身愿力”,供奉给“笑面佛”及其网络中的“客户”;爱泼斯坦用岛屿、豪宅和金钱编织网络,吞噬少女的青春与尊严,用以贿赂、控制、巩固一个权贵“圈子”。形式不同,内核何其相似! 都是将鲜活的、无辜的“人”,异化为可供交易、消耗的“资源”!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破所有迷雾:
当人们不择手段获取地位、权力、财富,爬到了某个“顶峰”,他们所积累的这一切的终极意义,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吃人的妖怪吗?
为了守护住自己“拥有”的这一切——那些数字、头衔、影响力、人脉网络——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编织罗网,吞噬他人,并且将这套吞噬的规则美化为“缘法”、“交易”、“圈子文化”甚至“修行”吗?
南宋的陆游,挣扎于理想被系统窒息的痛苦;晚唐的李商隐,用晦涩的文字在党争夹缝中开辟安全的模糊地带;到了这西游神话世界,在黄眉大仙这里,这套黑暗逻辑竟然已经仪式化、系统化、产业链化了!连“受害者”(童男童女)都被事先用邪法弄得麻木呆滞,连反抗和哭号都成了生产流程中不需要的“杂音”!
金铙,不就是这个系统的终极隐喻吗?外表金光闪闪(权力与财富的光环),内里却是绝望的熔炉(对生命的榨取)。进入其中,要么被同化吸收,要么被彻底毁灭。
那爱泼斯坦的“萝莉岛”呢?不也是一座现代社会的金铙?碧海白沙是它的金色外壳,其内里进行的,何尝不是一种对最美好年华的“炼化”?甚至其运作模式都如出一辙:筛选(专挑脆弱者)、诱捕(以名利为饵)、系统化运作(传销模式发展下线)、利益输送(服务权贵客户)、顶层默许(轻判与死亡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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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 贞晓兕在意识中剧烈地喘息。不仅仅是“变成”妖怪。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这套“妖怪逻辑”塑造出来的。从他们决定将他人视为阶梯、视为工具、视为可掠夺资源的那一刻起,他们灵魂的某一部分,就已经异化了。财富和权力的积累,不是原因,而是这种异化灵魂的外在显化和必然需求——就像吸血鬼需要鲜血,画皮需要人心,黄眉需要“金身愿力”。
他们守护的,不是财富权力本身,而是那个已经异化了的、必须不断吞噬才能维持存在的“自我”。这个“自我”脆弱无比,害怕失去光环,害怕跌回“凡人”的境地,更害怕被其他更大的“妖怪”吞噬。所以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地加固罗网,吸纳同伙,威慑潜在挑战者。
“系统……” 她喃喃。无论是仙佛默许的“小雷音寺”,还是现代社会的“萝莉岛”,都已经不是一个或几个坏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成熟的、具备强大自我修复能力的系统。系统提供保护(司法轻判、天庭不深究),提供资源流动渠道(人种袋般的黑钱网络、客户名单),甚至提供意识形态包装(佛缘、高端社交)。个体在其中,既是受益者,也是被系统规则塑造和束缚的零件。
孙悟空要来了。他会用金箍棒打碎这金铙,会揭穿黄眉的假象,会让弥勒佛笑呵呵地来收场。但这套系统呢?打碎一个金铙,铲平一座“萝莉岛”,甚至揪出一个爱泼斯坦……那孕育金铙、认可“小雷音寺”存在逻辑、默许“萝莉岛”运转的更大系统,会被触动分毫吗?还是会换一个“童子”,换一个“岛屿”,换一套更隐蔽的“玩法”?
绝望,比金铙本身的炼化更深的绝望,包裹了她。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至暗时刻,巴山夜雨的火光,又一次摇曳着亮了起来。尘小垚的问题仿佛就在耳边:“这种共享本身,就是意义。”
是的。意义。
对抗这吞噬一切的系统化黑暗,或许最终的堡垒,不在于多强大的武力,不在于多彻底的揭发,而在于能否坚守住那种“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最朴素的人间温暖与联结。那种不将他人视为工具、不将关系异化为交易的、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善意与共情。
陆游至死“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执念里,有对中原百姓的共情;李商隐晦涩诗句底下,或许也藏着对柳枝之死的愧疚与对王氏“接受”的感激。这些微弱的、属于“人”的情感,才是异化系统无法完全吞噬的火种。
贞晓兕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不是肉眼,是心光。
她不再试图去冲击金铙的内壁,也不再仅仅沉溺于恐惧与愤怒。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这金铙内部流淌的、由痛苦凝结的“金身愿力”。她能“看到”其中每一个微小的痛苦颗粒,都曾经连接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本该有笑有泪、有爱有惧的孩童。
她无法解救他们,无法逆转炼化。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凝聚起自己全部的意识,不是去攻击,而是去铭刻。将自己此刻的感悟,将“萝莉岛”的罪恶回响,将巴山夜雨的温暖记忆,将对这个吞噬一切的系统逻辑的冰冷审视……将所有这一切,化作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印记,轻轻地、深深地,烙印在这股流淌的“愿力”之中。
这改变不了“愿力”的性质,也阻止不了它被输送出去。但是,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某个享用这“愿力”的“客户”,在吸收这力量时,或许会有一刹那,感受到其中不属于“纯净痛苦”的异物——一种冰冷的质问,一种温暖的对照,一种来自被吞噬者“意义”的微弱反击。
哪怕只能引起对方一瞬的心悸,一丝莫名的不安,也足够了。
这,是她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穿越者,一个系统漏洞般的“异物”,在彻底被消化或获救之前,所能进行的、最倔强的抵抗。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重新蜷缩起来,等待着,不知是彻底的毁灭,还是那根传说中的七彩猴毛,带来破碎的光明。
金铙之外,小雷音寺依旧庄严,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而一股带着“杂质”的愿力,正沿着隐秘的脉络,流向某个高高在上的、笑口常开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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