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桃花把布防图贴身藏好,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我们会的,一定会的。”
渔船刚划出渡口,下游就传来了爆炸声,鬼子的汽艇似乎发现被骗了,正发疯似的往回赶。桃花让弟兄们升起帆,借着风力往芦苇荡深处驶去,船尾的水花像条白色的尾巴,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天快亮时,船泊在了芦苇荡中心的一片浅滩上。这里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隐蔽的水道能进来,是柳家庄人藏粮的地方,平时连鸟都很少来。乡亲们搭起了临时的窝棚,用苇叶铺在地上当床,柳家庄的妇女们烧起了篝火,锅里煮着刚从水里捞的菱角,香气在晨雾里弥漫。
桃花坐在篝火旁,借着光仔细看那张布防图。上面标注着鬼子在县城的指挥部有一个小队的兵力,炮楼里大多是伪军,真正的鬼子集中在关帝庙和龙王庙。最让她心惊的是,图上用红漆画了个大大的叉,标注着“月底清剿”,旁边写着日期——还有五天。
“鬼子要在五天后大扫荡。”桃花把布防图递给小露,“目标应该是整个姑射山周边,包括平安村、柳家庄,还有咱们现在藏身的芦苇荡。”
小露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这?”
“可能是从鹰嘴崖的俘虏嘴里审出来的。”虎嫂抱着那个失去爹娘的婴儿,孩子正含着她的乳头吃奶,“狗旦的那些旧部里,肯定有软骨头。”
火堆旁的乡亲们听到这话,都沉默了。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唉声叹气,连几个孩子都不敢再打闹,怯生生地看着大人的脸。
“哭有什么用!”那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伤口扯得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梗着脖子,“我婆娘都能跟鬼子拼命,咱们凭什么就知道哭?桃花姑娘,你说吧,要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对!我们听你的!”几个年轻的后生也站起来,“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桃花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像黑夜里的星火,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前路。她想起黑虎的血书,想起大嫂的布防图,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和乡亲,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咱们不能硬拼。”桃花指着布防图上的关帝庙,“这里是鬼子的粮仓,守的人不多,只有十个鬼子和三十个伪军。咱们先端了它,抢了粮食,断他们的后路。”她又指向龙王庙,“这里的伪军头头以前是狗旦的部下,跟咱们有杀亲之仇,只要咱们晓以利害,说不定能策反他们,让他们掉转枪口打鬼子。”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县城的指挥部:“等端了粮仓,策反了伪军,咱们就联合柳家庄和周边村子的人,假装往县城跑,把鬼子引出炮楼,然后……”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狠劲,“在一线天设伏,把他们一网打尽!”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瘸腿老汉拄着根木杖站起来,他的猎枪早就丢了,手里攥着把锈柴刀:“我去探路!关帝庙后墙有个排水口,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聋耳后生也拍着胸脯:“伪军头头是我表舅,他最恨鬼子杀了他儿子,我去劝他,保管能成!”
桃花看着眼前这些踊跃报名的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曾经的民团,有普通的庄稼汉,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却因为同一个目标,紧紧地站在了一起。
“好!”桃花站起身,火光映着她的脸,眼里的光比篝火还要亮,“现在就分头准备!三天后,咱们在关帝庙汇合,端了鬼子的粮仓!”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芦苇荡,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孩子们又开始在浅滩上追逐打闹,用苇叶编着小船,放进水里让它们漂向远方。妇女们在岸边晾晒着潮湿的衣裳,嘴里哼着汾河的船歌,调子轻快,带着对未来的希望。
桃花走到浅滩边,望着远处的水面。那里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而他们,就是这海洋里的一叶扁舟,虽然渺小,却有着冲破风浪的勇气。
她想起黑虎叔留在血书里的话:“莫忘‘义’字旗,莫负百姓恩。”她摸了摸腰间的半面残旗,红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义字旗还在,百姓还在,希望就还在。
五天后的大扫荡,将是一场硬仗,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在这片芦苇荡里,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有无数颗像星星一样的火种,正在悄悄点燃,终有一天,会汇聚成燎原的大火,把侵略者的黑暗彻底烧光。
远处的水面上,孩子们放的苇叶小船正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桃花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