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事心悦诚服:“大人思虑周全。”
马车驶离工部,叶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与这些老牌衙门的周旋,耗费心神,但又是推行新政不得不面对的常态。他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理解和支持改革,只能用实力、用谋略、用不容置疑的君心,一点点撬开坚冰。
傍晚回到叶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府内飘散着饭菜的香气,隐隐还能听到小妹叶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是心情颇佳。
叶明先去给父母请安。李婉清正拿着针线,在灯下缝补着什么,见他回来,放下手中活计,关切地问:“明儿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让娘挂心了,一切尚好。”叶明不愿多谈朝堂烦扰,笑着岔开话题,“娘这是在缝什么?”
李婉清拿起手中的物件,是一件半成品的棉布小兜肚,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福字纹。
“给你大哥未来的孩儿准备的。”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虽说边关苦寒,你大哥成亲也晚,但迟早总要用上。我这当娘的,别的做不了,做些小衣服总是可以的。”
叶明心中一暖,也有一丝酸楚。大哥远在边关,婚事是父母心头一直的牵挂。“大哥知道了,定会很高兴。”
叶凌云在一旁看着兵书,闻言抬起头:“你大哥是个稳重的,边关虽苦,却也磨砺人。倒是你,”
他看向叶明,“京中局势复杂,你如今身居要职,更需谨言慎行。今日去工部,可还顺利?”
叶明简略说了说,只道周侍郎已答应加紧办理。
叶凌云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工部那些老油子,不好相与。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但该争的也要争。你心中有数就好。”
这时,叶瑾像只蝴蝶般飞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幅刚绣好的帕子,献宝似的:“三哥你看!我绣的兰花,女红师傅都说有进步呢!”
叶明接过一看,帕子一角绣着几茎兰草,虽略显稚嫩,却也形态初具,针法整齐。“嗯,不错,我们小瑾越来越能干了。”他笑着夸赞。
叶瑾得意地翘起下巴,又凑到李婉清身边看那小兜肚,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一时间,厅内充满了温馨的家常气息,将白日官场的机锋算计隔绝在外。
饭后,叶明回到书房,却没有立刻处理公文,而是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大哥叶秋历年从边关寄回的家书,他一一翻阅着。信中的内容多是边关风物、军中琐事、对家人的问候,语言质朴,却充满力量。
看着这些信,仿佛能感受到北疆凛冽的风和大哥沉稳如山的背影。
家人的支持,是他最大的底气。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回到这里,总能获得平静和力量。
他收起木匣,正准备开始工作,韩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三少爷,江南王侍郎密信。”韩猛递上一封薄薄的信函。
叶明展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漕运新章试点筹备顺利,然地方士绅阻力暗生,多以‘祖制’、‘民情’为由,游说各级官吏。另,查得李茂才被捕前,曾将部分产业暗中转移至其婿名下,其婿与苏州织造衙门某官员往来甚密。恐江南之事,仍有反复。”
叶明眼神微凝。江南的清理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地方势力的反弹和新形式的利益勾连已经开始显现。而漕运新章程在地方推行,必然触及更多人的奶酪,阻力只会更大。
他将密信在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京畿、江南,两条战线,都必须稳步推进,容不得丝毫松懈。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王翰回信。
信中,他肯定了江南的进展,指示其对地方士绅的阻力,可采取分化策略,拉拢开明者,重点打击顽固派;对于李茂才产业转移之事,责成其继续深入调查,务必查明其婿与织造衙门官员的具体勾当,固定证据。
同时,他也提醒王翰,注意自身安全,江南局面复杂,暗箭难防。
写完信,夜已深。叶明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如水的月光。京城的夜,安静而深邃,掩盖了无数的谋划与角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双线并进,步步为营。这条路很难,但他会一直走下去。为了心中的理想,也为了身后需要他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