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侍郎这一番话,堪称老辣。
他避开了叶明以事实和数据构建的正面战场,转而质疑新政推行的“道”与“度”,将话题引向了更抽象、也更易引发共鸣的“稳重”、“和谐”、“渐进”等理念上。
这既是他作为清流领袖一贯的政治主张,也精准地戳中了许多士大夫内心对于剧烈变革的潜在不安。
亭内许多原本被《新政实证录》中具体事例触动的士人,此刻又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是啊,改革是好事,但会不会太急了?权力是不是太集中了?会不会好心办坏事?
面对这看似站在道德和政策高地的质疑,叶明心知,绝不能落入对方“空对空”论述的圈套。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沉稳:
“崔大人老成谋国,所虑深远,晚辈受教。‘稳’字当头,‘和’字为贵,确是执政要诀。”
“然则,何谓‘稳’?是维持旧弊丛生、民怨暗积之现状为‘稳’,还是革除积弊、疏导民怨、建立新序为‘稳’?何谓‘和’?是放任豪强盘剥、胥吏贪渎,表面无事为‘和’,还是整饬吏治、抑制豪强、使百姓各安其业为‘和’?”
他并未直接反驳崔侍郎,而是对“稳”与“和”做出了自己更具进取性的阐释,将问题拉回到了“现状是否值得维持”的根本点上。
“崔大人提及审计司权柄,”
叶明继续道,“审计之设,本为厘清账目,堵住贪腐。其权来自陛下,其行依据律法章程,核查对象乃各部寺钱粮收支,何来‘凌驾’之说?”
“若各部自身账目清晰、行事合规,又何惧审计?审计司成立以来,追回国帑巨万,揪出蠹虫若干,正是为了维护朝廷纲纪,保障其他勤勉官员心血不至被贪墨所蚀。”
“此非‘酷吏’,实乃‘净吏’。若因此便觉不安,晚辈斗胆请问,所不安者,究竟为何?”
这一反问,可谓犀利,直指那些反对审计司的官员可能的“心虚”之处。崔侍郎脸色微沉,却不好直接回应。
“至于漕运新章推行之节奏,”
叶明语气稍缓,“通州试点,历时数月,反复与地方漕运衙门、原有工行、漕工代表商议,章程几易其稿,方得推行。其间遭遇阻挠,乃至煽动闹事,幸赖朝廷明断,地方协力,方化险为夷,终使漕工得利,漕运增效。”
“此非‘急切’,实乃‘审慎’之中见‘决心’。若因惧怕‘不适应’、‘激起民变’,便对明显之弊政视而不见,拖延不决,则小疾拖成沉疴,届时恐非‘徐图渐进’可解,或需刮骨疗毒,代价更大!”
他再次以通州实例,说明了改革中遇到的阻力恰恰来自旧利益集团,而真正的“民”是受益且支持的,巧妙地将“民变”的帽子还给了对手。
“崔大人所言‘广纳雅言,徐图渐进’,晚辈深以为然。”
叶明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新政推行,绝非闭门造车。督办司设立之初,便强调与各部协调;各项试点,皆需地方配合;《实证录》编纂,亦为听取各方反馈。”
“然,‘纳言’非‘废行’,‘渐进’非‘不行’。当行之事,看准方向,便当坚定推进,于实践中不断完善。”
“譬如治水,若知河道淤塞,危害下游,是待集齐所有治河方略、说服所有沿岸人家后再动手疏浚,还是先行清理明显梗阻,同时继续商讨长远之策?江南水患频仍,恐皆因拖延之故。”
他将改革比作治水,形象而有力。许多来自江南或关心水利的士人不禁点头。
崔侍郎眉头微蹙,正欲再言,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望去,只见太子李君泽身着常服,在几名便装侍卫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流觞亭。
太子竟然亲临文会!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亭内众人,无论立场如何,连忙起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李君泽抬手虚扶,面带微笑,“本宫今日得闲,闻此间盛会,特来聆听高论。诸位继续,不必拘束。”
他在主持老翰林身旁特意增设的席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内,在叶明和崔侍郎身上稍作停留,却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