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昨日深夜,公库外围遭人投掷火把,幸被巡夜衙役及时发现扑灭。
同时,苏州城里开始流传谣言,说朝廷要从湖广调丝,是要打压江南丝价,让外地丝商吞并本地产业。
“果然还有后手。”
叶明将信递给孙主事,“纵火未成,就散布谣言。这是要煽动本地丝商和机户对外来干预的抵触情绪。”
孙主事皱眉:“协调小组不是已在走访解释吗?”
“杯水车薪。”
叶明摇头,“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得有个更有说服力的办法……”他忽然想起二哥叶风上午说的“借丝方案”,心中一动,“快,备车,我要去户部找二哥。”
半个时辰后,户部衙门。
叶风正在值房里与两名主事核算数据,见叶明匆匆而来,有些惊讶:“明弟?怎么这时候过来?”
叶明屏退左右,将王翰的信给他看了,又说了刘御史到督办司质询之事。
“二哥,你上午说的借丝方案,我觉得必须立刻推动。而且要公开地、大张旗鼓地推动。”
“哦?怎么说?”
“江南谣言说朝廷要打压本地丝价,吞并产业。那我们就把借丝方案公开——不是强行调拨,而是平等交易;不是打压本地,而是补充不足;不是让外地丝商吞并,而是让所有丝商都有机会参与。”
叶明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可以拟定一个《江南丝务应急借丝章程》,明确借丝数量、价格、兑付方式、担保条件,然后公开征集湖广、四川等地丝商投标。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看着,这不是暗箱操作,而是光明正大的应急举措。”
叶风眼睛一亮:“好主意!公开征集,价高者得,朝廷只做担保和协调。这样既能快速获得生丝,又能堵住‘干预商贾’的指责。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那些囤积居奇的江南丝商,看到外地丝商真要带着生丝来了,还敢继续囤货抬价吗?他们不怕砸手里?”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叶风当即铺开纸笔:“来,咱们现在就拟个章程草案。明早我就呈给尚书大人,争取三日内发文各地。”
就在叶明兄弟在户部忙碌时,督办司那边,刘文正回到了自己都察院的廨署。他关上门,将叶明给的文书一份份摊开细看。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合作社的收支账目清晰到每一文钱;平准仓用工名单详细记录着每人的家庭状况、用工天数、领取工钱的手印;就连漕工张五的个案,都有完整的帮扶记录和本人确认。
他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民怨”——现在想来,那几个向他诉苦的漕工和民夫,言辞闪烁,细节模糊,当时他只当他们是惧怕官府不敢细说,如今对照这些文书,却更像是……有人教他们这么说。
刘文正起身,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五日前收到的,没有落款,只写着:“新政扰民,漕工怨声载道,御史风骨,当为民请命。”
随信还有一小锭银子,说是“苦主凑的茶资”。
当时他正为上次弹劾工部侍郎无果而郁郁,觉得清流言路被阻,见到这信,热血上涌,便去“暗访”了。
如今想来,那“苦主”为何不自己告官?为何要匿名写信?那锭银子……他猛地拿起银子细看,底部有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某个钱庄的私标。
他想起昨夜去的那家笔墨铺子——崔家关联的铺子。掌柜接过他带去的“调查所得”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冷汗,悄悄爬上了刘文正的脊背。
与此同时,北郊铁厂废墟。
韩猛手下两名扮作采药人的护卫,在荒草丛中发现了几道新鲜的车辙印。
沿着车辙印深入废墟,他们在一处半塌的砖窑旁,看到了被杂草匆忙掩盖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颗粒,捡起细看,像是……煤渣?但又比寻常煤渣沉重。
其中一人用布包了些颗粒,另一人则发现砖窑内有近期活动迹象:窑内有清理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半截崭新的麻绳。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去。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废墟另一端的断墙后,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背影。
“有人来过。”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要报上去吗?”
“嗯。告诉王爷,这儿可能被盯上了。”
夕阳西下,京城各处衙署陆续散值。
叶明从户部出来,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他掀开车帘,看着沿途商铺炊烟、归家行人,心中那份沉重渐渐被某种坚定取代。
无论暗处有多少阴谋,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他做的这些事——让漕工不被盘剥,让灾民有工可做,让江南机户能安心织造——都是实实在在的。就像母亲说的,民心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好处,扎扎实实地铺开,让更多人看到、得到。
马车驶过崔侍郎府所在的那条街,府门依旧紧闭。
叶明淡淡看了一眼,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