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从柜台里取出钱袋,数了一串铜钱递过去。刘班头掂了掂,不满道:“就这么点?你这儿住了二十多人,按人头算,一人五文,得一百多文呢!”
“刘班头,这些客官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您看……”王掌柜为难。
“京城来的?”刘班头斜眼看了看叶明这桌,“京城来的怎么了?到了济南,就得守济南的规矩!”
他走到叶明桌前,打量着众人:“你们,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叶明放下筷子,平静道:“从京城来,去江南办公务。”
“公务?什么公务?有文书吗?”
李武正要发作,叶明抬手制止。他从怀中取出勘合文书,放在桌上。刘班头拿起一看,脸色变了变——那是盖着吏部大印的公文,上面明确写着“钦差大臣叶明”等字样。
“这……这……”刘班头手开始抖。
叶明淡淡道:“刘班头还要查什么?”
“不……不敢……”刘班头忙把文书双手奉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恕罪可以,”叶明看着他,“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这‘治安捐’,是谁定的规矩?收的钱用在何处?可有朝廷批文?”
刘班头汗都下来了:“这……这是府衙定的……说是维持地方治安……批文……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叶明声音转冷,“不知道就敢乱收钱?朝廷明令,除正税外,不得加征杂捐。你们济南府,好大的胆子!”
刘班头扑通跪下:“大人!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这都是……都是赵知府的意思!”
整个客栈静了下来。其他客人都看向这边,王掌柜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叶明起身:“你回去吧。告诉赵知府,明日巳时,本官在客栈等他。有些事,要当面问问。”
“是……是……”刘班头连滚爬爬地跑了。
叶明重新坐下,继续吃饭。孙启明低声道:“大人,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叶明道,“看看这条蛇,到底有多大。”
饭后,叶明让众人早些休息。他回到房中,叶瑾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三哥,刚才你真威风!”
“这不是威风,”叶明摇头,“是不得已。济南府如此乱来,若不敲打,新政还没到江南,名声就先坏了。”
“那个赵知府,会来吗?”
“会来的。”叶明道,“除非他不想当这个官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李武在门外道:“大人,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叶明心中一动:“请进来。”
门开,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气度儒雅。见到叶明,他拱手笑道:“明弟,别来无恙。”
叶明眼睛一亮:“周兄!果然是你!”
来人正是周怀仁——扬州知府,之前在镇江为他解围的那位。两人在户部时就是同僚,交情匪浅。
“我在扬州听说你要南下,算着日子该到济南了,就提前过来等你。”周怀仁坐下,“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你大发神威。”
叶明让叶瑾去沏茶,这才道:“周兄怎么来了济南?扬州那边……”
“扬州有同知看着,出不了乱子。”周怀仁神色转为严肃,“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告。济南府的事,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赵知府背后,不光是赵侍郎。”周怀仁压低声音,“我暗中查访,发现他与江南几个大丝绸商有往来。那些杂捐,有一部分流向了江南——具体说,是苏州。”
苏州!叶明眼神一凛。济南府的乱象,竟然和苏州有关联?
“周兄可有证据?”
“有一些。”周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这是济南几家钱庄的往来账目抄本。你看这几笔——从济南汇往苏州‘瑞丰绸缎庄’的银子,每月都有,数额不小。而赵知府的侄子,就在瑞丰绸缎庄做管事。”
叶明接过细看。账目清晰,时间、数额、经手人一一列明。若真如此,那济南府的乱收钱,是在为江南的某些势力输送利益。
“周兄为何查这个?”
“我在扬州推行新政,也遇到阻力。”周怀仁道,“顺藤摸瓜,发现不少江南商人都在各地官府有‘投资’。济南府,只是其中一处。”
这背后的网,比叶明想象的更大。新政要动的,不只是几个地方官的利益,而是一张遍布全国的利益网络。
“明弟,”周怀仁郑重道,“你此去江南,凶险万分。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济南这一出,恐怕只是开始。”
叶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正好。一网打尽,省得一个个去找。”
周怀仁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你还是这么有胆识。好,我陪你走这一程。扬州那边,我已安排妥当。”
“周兄……”
“不必多说。”周怀仁摆手,“新政利国利民,我周怀仁虽不才,也愿尽一份力。”
窗外,夜色渐深。济南府的灯火点点亮起,勾勒出这座古城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