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些死去的将领和官员,也有部分宋军将士趁乱冲出了包围,这其中就有接替种谔出任鄜延路兵马副都总管的曲珍。此外,王湛、李浦、吕整等人也成功逃出生天,至于其他人则是无一例外地死在了这个血雨难辨的狂暴之夜。战后据负责清理战场的沈括统计,永乐城之战宋朝共计陷没大小将领和官员三百二十名,阵亡士卒一万两千三百余人。
永乐之战结束后,得胜的西夏人耀武扬威地班师回巢。为了炫耀胜利以及宣示兵威,叶悖麻特意命大军到米脂城下去转了一圈,最后他们在城上宋军的目送下这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了西夏境内。
说到这里,是不是会觉得我们说漏了一个人?那个最该死的徐禧呢?他是生还是死?是降还是被俘?宋朝方面的官方说法是他也死了,但此人却死不见尸活不见人。问题在于就连李舜举和李稷都知道在临死前写下绝笔奏以示自己忠于君命,更是希望以此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取个好的恩荫,可为什么身为钦差大臣的徐禧不但连一只鞋子都找不到而且连一个绝笔字都没留下呢?
当年宋辽望都之战,身负重伤的宋军副统帅王继忠被辽军俘虏,可负责勘察战场的官员却说王继忠是战死,当时的皇帝宋真宗赵恒还真就信了并且还对其家属进行了大力优抚。再说后来的一个例子,堪称明朝辽东柱石的洪承畴也是战败被俘,可明朝方面最初也说他是杀身成仁,但结果是什么我们现在都知道。
说这两个事只是为了说明一个事实,徐禧就算没死宋朝方面也得把他宣传为已经“为国殉难”了。有些史料里则是直接宣称徐禧是不知所踪,更有人声言曾在西夏见过他,但事实到底怎样谁也说不清。不过,此人如果真的没死倒称得上苍天无眼。再者说,即便他还活着想必也是生不如死且无颜面对宋朝的江东父老。
这里顺便说一个事,徐禧有一个小舅子在宋朝文化界非常有名,此人便是苏轼的好友黄庭坚。这还没完,徐禧还有一个儿子名叫徐俯。正因为徐禧为国捐躯的缘故,他的这个儿子被朝廷授官为通直郎,直至后来被迁官为右谏议大夫。南宋绍兴二年,徐俯被赐进士出身,此人最后在南宋朝廷官至参知政事成为了国之宰辅。
关于永乐城之战,我们最后还想说的一点是这一战宋朝方面的死难者人数。在《宋史·夏国传》里宣称此战宋朝方面在城破当晚的死难者人数超过了二十万(是役也,死者将校数百人,士卒、役夫二十余万),这其中占大头的是城里的那二十万民夫。更可笑的是,这种说法竟然在后世的史学界很有市场。事实上,这种说法其实是反对变法的保守派蓄意为之,其目的就是为了抹黑和诋毁神宗皇帝以及他所极力坚持推行的变法运动。
我们稍微动一下脑子就知道这种说法的荒谬之处。当时永乐城已经建成,宋朝有什么必要还要将这二十万人留在城中?更何况,永乐城在被围城之后只在城里打出了三口水井且只能维持军中将领的每日所需。那可是二十万民夫,永乐城在城破之前被围了十余天,这些民夫在没水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挺到九月二十日当晚才被西夏人杀掉?这事只能说明司马光及旧党分子在这方面的弱智和卑劣,为了打击政敌以及新法不惜蓄意歪曲历史,此岂可不谓之卑劣乎?
沈括所上奏的宋军阵亡人数是一万两千余人,这个数据应该是指九月二十日这一晚的战损,加上之前的各类战斗以及因干渴而死的人数,宋军将士的死亡人数应该在两万以上。所谓的宋朝在永乐一战里折损二十余万人纯属信口开河,更是在给神宗皇帝以及变法运动蓄意栽赃和抹黑。
永乐城陷没以及城中数万军民被西夏屠杀殆尽的消息在十日之后才经由沈括和种谔等人的联名上奏被传送到了京都开封。这天神宗正准备用晚膳,刚刚才从一场大病中缓过气来的他在看完这份急报后顿时再又急火攻心,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最后忍不住地伏案痛哭流涕!
继灵州战败之后,神宗的身心再一次遭受痛彻骨髓的摧残,这就好比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不等伤口愈合就再又被人在同一处地方狠狠地捅了一刀。第二天早朝,仍处在巨大悲痛情绪中的神宗向群臣谈及此战的惨烈时再次心痛如绞,几度哽咽之后他终究没法再说下去了,到了最后他当场放声痛哭,朝堂之上的群臣见此情形纷纷惶恐下拜且无人敢于抬头仰视神宗的容颜。
亦如灵州城下的惨败,永乐城之败以及西夏军队的屠城行为对神宗的精神和身体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我们常说这世间有一种人会被他的心志所摧毁,而神宗正是属于此类。过刚易折,这个词用在神宗身上再恰当不过,正是因为他过度的自尊和要强导致他无法接受和承受失败,但也正是因为他过度的自尊和要强才导致他一心想要完成祖宗之夙愿继而一统华夏功盖千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遗憾的是,他想要的那顶王冠实在太沉,而他本人也确实无力承接。还是那句话,赵光义可以承接住高粱河之败和雍熙北伐之败所带给他的身心摧残,可神宗在这方面就像只弱不禁风的小鸡仔。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如果说苦其心志是这道考验的第一关,那么神宗赵顼在这里就已经被淘汰掉了。他不是天选之子,他没有顺风顺水心想事成的那个命,而他又承受不起通往光辉之路上的噬变之痛,如此也就注定了他的人生走向和结局。这一年神宗皇帝不过才仅仅三十四岁,可他却因为宋朝前后两次的超级惨败而在身心层面都病入膏肓,而他最年长的儿子此时也不过才年仅五岁,这也注定了北宋即将再次迎来政治舞台上的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