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吓得脸色发白,却也不敢退让。周围人自动避开一个小圈,既怕殃及池鱼,又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几个穿着紧身短打、眼神滴溜乱转的半大少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周桐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的手似乎刚从某个专注看杂耍的商人腰间荷包附近缩回,指尖似乎闪过一点金属的微光(可能是小刀片)。
那少年察觉到周桐的目光,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还有穿着灰色或褐色僧袍、道袍的化缘僧道,有的低眉顺眼手持钵盂,有的则高声宣着佛号或道偈,试图吸引布施。但在这喧嚣之地,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有一处相对宽敞的角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
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两个赤着上身、只穿犊鼻裤的汉子在摔跤(相扑),肌肉贲张,汗气蒸腾,每一次扑击都激起更大的声浪。旁边有人开设简易的赌盘,铜钱叮当作响。
周桐看得目不暇接:“没想到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里,还有这么一号……生机勃勃又光怪陆离的地方。上次出来逛,走的都是主街和东西市,竟完全没注意到此处。”
和珅走在他旁边,眉头一直微微蹙着,用一块素帕时不时掩一下口鼻,显然对这里的空气和嘈杂十分不耐。
听到周桐的感慨,他冷哼一声,低声道:
“上次?上次你走的那是‘康庄大道’,自然看不到这些‘沟壑’。”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这地方,能绕开我绝不会来。龙蛇混杂,水太浑。看见那边那个输红了眼的没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刚从一家挂着破旧布幡、疑似地下赌档后门踉跄出来的汉子,那人双眼赤红,嘴里念念有词,拳头攥得死紧。
“这种人,逼急了,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穿着这身皮(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不起眼的棉袍,意指公门中人)的,落单了他们也未必不敢扑上来咬一口。为了一吊钱,甚至为了一口吃的,豁出命去的人,这里从来不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久历官场、洞悉阴暗面的告诫:
“在这里,眼睛放亮些,财物莫外露,闲事少管。咱们今天的目标是看看煤铺,问询价,其他的,只当没看见。”
周桐点点头,收敛了些许好奇,多了几分谨慎。
他注意到,尽管人流如此汹涌混乱,但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大型店铺(比如当铺、车马行、较大的饭庄)门前,以及那些可能涉及更大利益或容易出事的地方(比如赌档、暗窑聚集的巷口),总能看到身着统一号服、手持长棍或铁尺的私人护卫。
或者是一些明显是地方帮会、地头蛇打扮的彪悍人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维持着某种脆弱而暴力的“秩序”。
这大概是官方力量无法完全覆盖下的民间自治(或者说黑恶)平衡。
两人艰难地在人流中穿行,朝着几家挂着“石炭”、“煤块”字样招牌或幌子的铺面方向挪去。沿途,周桐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
“刚出笼的炊饼!热乎的!”
“看一看,瞧一瞧!西域来的宝刀,削铁如泥!”(多半是假的)
“这位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死鬼!又输光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妇人的哭骂)
“冰糖葫芦——甜掉牙咯!”
“测字!算命!不准不要钱!”
“磨剪子嘞——戗菜刀!”
……
各种方言土语、叫卖声、争吵声、哭笑声、骰子碰撞声、劣质乐器的弹拨声、牲畜的嘶鸣……交织成一曲巨大而无序的、属于底层帝都的生存交响乐。
阳光透过浑浊的空气,懒洋洋地洒在杂乱无章的屋顶和拥挤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那股子积郁的晦暗与躁动。
这里是长阳城的另一张面孔,繁华锦绣下的粗糙里子,秩序王法外的灰色地带。每一步,似乎都能踩到故事,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或机遇。
周桐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无数味道的空气,感觉既有些不适,又莫名地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冲击。
这与他在桃城、在欧阳府、甚至在宫中和三皇子府感受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和珅,尽管满脸嫌弃,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观察,显示他并非真的对此地一无所知。
或许,这正是他非要拉上周桐“亲身体验”的另一层深意——让这位看似跳脱、实则对民间疾苦尚有赤诚的年轻官员,亲眼看看这“盛世”之下的另一副真实肠胃,看看他们推广的“怀民煤”,最终要流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