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这不算明亮却足够温暖的火光,周桐与和珅终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这个“屋子”的全貌。
这里根本不能称之为“家”,甚至连“栖身之所”都勉强。这似乎是一个早已被遗弃、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完工的土坯房角落,或者是一处大型建筑坍塌后形成的封闭夹缝空间。
地面是裸露的、坑洼不平的硬土地,颜色深黑,看不出原貌,散落着碎石、瓦砾和一些辨不清原本是什么的垃圾。
四周的“墙壁”是粗糙夯实的土墙,墙面斑驳,布满裂缝和雨水渗漏的痕迹,不少地方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混着草茎的泥坯。
有些裂缝大到能塞进手指,寒气正从那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最里面那堵相对完整的土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用木炭或红色泥土随意涂抹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像是小孩子的笔触,画着太阳、小鸟、还有几个手拉手的简笔小人,只是年月已久,颜色黯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墙上还有几个人工掏挖出来的小坑洞,里面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几颗颜色各异的鹅卵石、一个缺了口的小陶偶、几片颜色鲜艳的碎瓷片、甚至还有一个风干的小葫芦,像是一个简陋的“陈列架”,透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的“布置感”。
整个空间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唯一的“家具”就是墙角那一小堆用相对干燥的茅草、破布和几块烂木板勉强铺成的“床铺”,以及眼前这个正在燃烧的、用碎砖搭起的火堆。
而那个点燃火堆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火堆另一侧,将一双脏得看不出肤色、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微微伸出,靠近火焰取暖。
宽大的斗篷兜帽依旧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才屋顶上一路狂奔,肾上腺素飙升,浑身发热出汗,还不觉得。
此刻一停下,紧张感稍退,那湿透的内衫贴着皮肤带来的冰凉黏腻感,以及汗水被冷风一激带来的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尤其是出了汗又骤冷,格外难受。
两人不再犹豫,挪动有些僵硬麻木的腿脚,走到火堆旁。
周桐先扶着龇牙咧嘴的和珅,让他在火堆对面(与少女相对)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他自己则环顾四周,在墙根和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下,还真找到几根还算干燥的细树枝和一些破碎的木板,拿过来,小心地添进火堆里。
火焰“呼”地蹿高了些,带来更多暖意。
两人也顾不得脏了,直接席地而坐,靠近宝贵的火源。
反正身上的衣袍早已沾满尘土、污渍甚至屋顶的烂草,也不差这一点了。
火堆对面,那一直沉默的黑斗篷少女,忽然抬起头(虽然兜帽阴影依旧),用那种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话的嗓音,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虽然脸上也脏兮兮的),声音放柔:
“没事。”
他顿了顿,看着这空荡破败的环境,轻声问:
“你……就一个人住这儿?”
兜帽下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和珅没有说话,只是也伸手烤着火,一双小眼睛却在火光映照下,不着痕迹地、仔细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火光摇曳,提供了更好的观察角度。
少女身上那件灰色(或者说原本可能是浅色,现已污浊不堪)的粗布衣衫,明显短小不合身,紧紧箍在身上,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得惊人的手腕和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破旧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鞋,鞋底磨损严重,鞋帮开裂,用草绳胡乱绑着。
脚踝处关节凸起的地方,堆积着厚厚的、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与周围偶尔露出的一小片异常苍白、甚至透着某种病态青白色的皮肤形成刺眼对比。
她低垂着头,枯黄打结、沾满草屑灰尘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散落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
一只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几圈早已变成灰黑色的脏污布条,像是简陋的绷带,此刻在火光下,能隐约看到布条边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渗出。
她的整体形象,就是一个长期在极度脏乱贫困中挣扎求存的孩子,瘦弱、肮脏、沉默。
周桐“嗯”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和同情交织。
他放轻声音,带着好奇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拼命追你呀?你是拿了他们店里什么……很值钱的宝贝吗?”
少女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在身后那堆茅草“床铺”里摸索着。
转身时,火光短暂照亮了她的侧身,周桐注意到,那件短小的灰布上衣,因为她的动作,下摆微微掀起,竟露出一小截同样瘦削苍白的腰腹,甚至能隐约看到肚脐。
衣服之破旧短小,可见一斑。
她摸索了一会儿,从茅草堆深处,拿出了那个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黑色破布包袱。
她小心地将包袱放在身前地上,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慢慢解开系着的结。
包袱打开。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火光下。
周桐与和珅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扭开了头,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那包袱里根本不是什么“宝贝”。
而是一堆乱七八糟、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几块**沾满泥污、颜色可疑、边缘发硬的不知名动物肉块或内脏,似乎是猪槽附近捡拾的残渣;
一小坨凝固泛黄、混着毛发和杂质的猪油;
几块被压得稀烂、沾着灰尘和可疑液体的糕点碎屑;
一把颜色发黑、夹杂着沙土和小石子的杂粮(可能是粟米或麦麸);
还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却依旧舍不得扔的细小骨头……
所有这些东西胡乱混在一起,被破布包裹着,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酸馊腐败夹杂着生肉腥气的怪异味道,比这屋子本身的气味更令人难以忍受。
这根本就是……从各处垃圾堆、潲水桶、甚至更不堪的地方,一点点搜集来的“食物”残渣!
和珅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干发紧,刚才奔跑后的口渴感此刻变得无比强烈,却又被眼前景象恶心得半点不想吞咽。
少女似乎对两人的反应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从旁边摸出一个黑乎乎的、边缘缺了口的小陶罐,双手捧起,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喝了几口。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脸暴露在火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内,看向周桐与和珅,并将陶罐递过来,声音依旧细弱:“你们……喝吗?”
借着这次抬头和递罐的动作,周桐与和珅终于看清了她的面貌。
那是一张极其瘦削的小脸,下巴尖尖,颧骨微凸。
脸上满是污垢灰尘,但依稀能看出底子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污浊的脸庞衬托下,那双眼睛显得异常大而明亮,黑白分明
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浸润在清水中的黑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里面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周桐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陶罐,入手微沉。
他低头朝罐口里看了一眼——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陶罐摔了!
罐子里是半罐浑浊的液体,颜色暗黄发绿,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细小的草梗和不明悬浮物。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借着火光,他能清晰地看到罐子内壁靠近底部的地方,竟然附着着一层滑腻腻的、青绿色的苔藓状东西!
这水……恐怕是不知道从哪里接来的雨水或地面积水,存放了不知多久,已经变质生苔了!
刚才还觉得口干舌燥的周桐,此刻喉咙像被堵住,半点喝水的欲望都没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动作略显僵硬地将陶罐递向旁边的和珅,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老……老爷,您先请,您先请。”
和珅早就用余光瞥见了罐子里的“内容物”,此刻见周桐递过来,脸都绿了,连忙摆手,身体后仰:
“不不不!少爷!您年轻,您先喝!您先喝!老爷我……不渴,真不渴!”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周桐一眼:
你小子想害我?!
“诶!老爷您这就客气了!长幼有序!您先!”
“少爷您奔波劳累,更需要补充水分!您先!”
“您先!”
“您先!”
两人瞬间又进入了互相“谦让”的模式,拿着那个可怕的陶罐推来推去,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对面的少女静静地看着他们推搡,兜帽下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们……到底谁是少爷,谁是老爷?你们……很有钱吗?”
推搡中的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周桐反应快,立刻松开手,和珅没接稳,陶罐晃了一下,差点洒出“宝贵”的绿水,脸上堆起笑容,指着和珅道:
“有!当然有!主要是旁边这位和老爷,他可是富可敌国啊!家里金山银山,吃穿用度都是顶尖的!”
他故意说得夸张。
“小周子!你说话可要……”
和珅气得差点跳起来,想骂周桐信口开河,但一激动,侧腹岔气的地方又疼了起来,话都说不连贯,
“要……要负……负责!咳……咳咳……”
周桐无所谓地耸耸肩,刚想再说两句调侃,却见对面的少女,突然朝着他们俩,轻轻地招了招手,动作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示意。
两人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稀稀疏疏”的声响。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一只圆滚滚、灰褐色、只有巴掌大小、眼睛黑亮的北方常见小家鼠,正试探性地朝火堆这边爬过来。
它似乎被火光和人气惊扰,动作小心翼翼,胡须颤动。
看到周桐与和珅突然转头盯过来,小老鼠瞬间僵住,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前爪抬起,似乎随时准备掉头逃窜。
少女见状,用她那干涩的声音,轻轻地说:“没事的……他们不是坏人。”
这话不知是对老鼠说,还是对周桐他们说。
周桐与和珅原本已经下意识在身侧摸索,寻找砖头或棍子的手,闻言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他们努力在脏兮兮的脸上挤出自认为最和善、最人畜无害的微笑,朝着那只小老鼠点头。
可惜,他们此刻的形象实在谈不上“和善”——满脸灰尘汗渍,衣服破烂脏污,眼神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凌厉(自以为的和善笑容看起来可能更像狞笑)。
小老鼠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又瑟缩着后退了小半步,更加警惕。
少女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微),继续用那种安抚的语气低语了几句含糊的音节。
神奇的是,那小老鼠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它绕了一个小弧线,避开周桐和珅的方向,“嗖”地一下窜过来,动作轻巧地跳上了少女曲起的膝盖,在她那脏污的粗布裤子上站稳。
少女伸出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同样脏污,却异常稳定轻柔——轻轻摸了摸小老鼠毛茸茸的脑袋。
小老鼠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似乎很享受。
接着,少女又从身边那个刚刚打开的、气味感人的破布包袱里,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小块沾着不明污渍的糕点碎屑。
她先是用指尖,极其耐心地将碎屑表面沾着的明显污物(像是泥点和草屑)一点点剥离、弹掉,然后才将相对“干净”的那一小点,递到小老鼠嘴边。
小老鼠立刻用小爪子抱住,低着头,小口小口、珍惜万分地啃食起来,吃得非常专心。
少女看着膝头的小老鼠,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那个打开了的包袱,轻轻地往周桐与和珅的方向推了推,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们,重复了之前的邀请:
“你们……吃吗?”
周桐:“…………”
和珅:“…………”
两人看着包袱里那堆难以名状的混合物,又看看少女膝头正在吃“精挑细选”过的糕点屑的小老鼠,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胃里再次翻腾。
我们敢吃吗?!
吃了会不会直接去见阎王?!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整齐地、幅度极大地摇头加摆手,异口同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不饿!真不饿!谢谢!您……您自己留着!”
周桐深吸一口气(尽量避开糟糕的气味),强行转移话题,语气放得更柔,问道:
“那个……小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抚摸老鼠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阿箬(ruò)。”
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
“阿箬?”
周桐重复了一遍,摩挲着下巴,
“这名字……听着像是云贵川那边的风格?” 他下意识用了前世的区域划分。
“云贵川?是何地?”
旁边的和珅皱起眉头,一脸疑惑。他熟稔大顺舆图,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啧了一下嘴,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时代对应的称谓,终于想起:“哦,就是……南疆,苗瑶之地那边的。”
和珅恍然:
“原来是南蛮……”
他及时收住了后面可能不太礼貌的称谓,但意思已经明了。
坐在对面的少女阿箬,听到“南疆”、“苗瑶”这几个词时,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清晰的震惊和悸动。她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周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知道?”
周桐点点头,语气平和:
“知道一些。我……以前有位友人,也算是从那边来的。”
他模糊地解释道,指的是前世的一些见闻认知。
和珅的目光又投了过来,带着探究:这小子,“友人”的分布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从北境到南疆?
阿箬听了,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她往前微微倾身:
“那……那他,现在还在这儿吗?”
周桐看着少女眼中那瞬间燃起的、如同迷途者看到同类微光般的希冀,心中了然,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两地相隔数千里,能遇到同乡,属实不易。不过……他早已不在此处了。”
他没有多说,转而问道: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破败不堪的“家”。
阿箬眼中的光芒随着周桐的摇头而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双脚往里收了收,两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摸着膝盖上小老鼠毛茸茸的耳朵和背脊,动作温柔,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周桐看出这似乎触碰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或不愿多言的隐私,便也不再追问。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更轻松的语气:
“哎呀,不管怎么说,今天你也算是救了我们一命——至少带我们暂时躲开了追兵。咱们这也算是……朋友了吧?”
和珅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心里暗骂:
什么叫她救我们一命?明明是我们被她连累,还替她挡了一拨追兵好吧?!
不过看周桐在套近乎,他也只是撇撇嘴,没吭声。
阿箬却轻轻摇头,声音依旧低哑:
“是……是我不好,拖累了你们。”
“嗐,说这些干嘛。”
周桐摆摆手,切入正题,
“那个,阿箬啊,我们俩现在想离开这儿,去附近的坊市,你知道怎么走吗?能不能……给我们指个路?”
阿箬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知道。过会儿……我带你们去。”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有本地人带路,总比他们俩像没头苍蝇乱撞强。
阿箬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似乎在打量,也似乎在犹豫。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准备从那个打开的破布包袱里,拿出点什么——看样子,是准备自己吃了。
“别!”
周桐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出声制止,声音有点急。
阿箬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
周桐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缓和语气,斟酌着用词: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们,帮我们带路,我们感激不尽。怎么能……还让你吃这些呢?”
他指了指那堆“食物”,努力不让嫌恶的表情太明显,
“这样,我们请你吃顿饭吧!虽然可能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一顿热乎干净的饭食,我们还是请得起的。算是……答谢,如何?”
阿箬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又看了看周桐,轻轻摇头:“不用。我吃这些……就很好。习惯了。”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自怨自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的接受,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头一刺。
周桐和和珅这两个大男人,虽然一个惫懒圆滑,一个精于算计,但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恻隐。
尤其是亲眼看到这少女的生存境况,听到她这句“习惯了”,两人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些发堵,有些难受。
和珅也干咳一声,语气难得不那么刻薄,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然:
“咳……那个……姑娘,不必客气。一顿饭而已。”
阿箬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那混杂着同情、尴尬和坚持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断他们的诚意。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说完,她便动手将那个打开的破布包袱重新系好,然后仔细地、珍惜地将其挂在了自己腰间一个用草绳编成的简陋搭扣上。
看这架势……
她是要把这包东西留着,以后继续吃?!
周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说实话,他这个人,或许有些惫懒,有些玩世不恭,甚至有时为了目的会耍些小聪明,但他并非那种铁石心肠、对人间疾苦完全漠视之人。
前世的生活环境和教育,让他对“人”的基本尊严和生存质量有着朴素的认知。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桃城,接触的百姓甚至是那些难民,却也少有如此极端困苦、近乎野兽般求存的景象。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与老鼠分食垃圾、喝着生苔死水的南疆少女,像一把粗糙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
一种混杂着不忍、同情、以及一丝“力所能及总该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正在整理包袱的少女,用尽量平静、商量的语气说道:
“阿箬,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愿不愿意,暂时跟我走?
去我那儿,也不用你干什么重活累活。就是……有时候我们需要来城南这边办事,你对这里熟,帮忙带带路。
平时呢,就在家里,会有人照顾你,教你些东西。
你要是实在觉得不习惯,受不了了,或者……攒够了你觉得够用的钱,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我绝不拦你。每个月,也会给你一些工钱,你可以自己存着。
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描绘那些对眼前少女来说可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图景:
“你想想,不用睡在这冰冷潮湿的地上,有干净暖和的床铺;不用吃这些……东西,每天有热腾腾的米饭、馒头,还有菜,有肉
不用喝这种脏水,有烧开的、清甜的水;还有新衣服穿,不用再穿这种又短又破的……”
他越说,声音越柔和,描述的细节也越具体,甚至带上了些许诱人的味道:
“比如……刚出炉的炊饼,外面焦脆,里面松软,带着麦香
比如热乎乎的肉汤,上面漂着油花,撒点葱花,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比如甜丝丝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一口又酸又甜……”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阿箬的反应。
只见少女膝头的小老鼠她也不摸了,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周桐,那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里,最初的警惕和茫然,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渴望与恍惚的光芒所取代。
她微微张开了嘴(这是周桐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明显的表情变化),喉咙似乎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周桐描述的那些食物,对她而言,不仅仅是美味,更是某种遥远记忆中或许存在过、或者只在幻想中出现过的、代表着“正常生活”与“温饱”的符号。
周桐描述完,看着她,轻声问:“所以……愿意去试试吗?”
阿箬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吃饱了、正蜷缩起来似乎要睡觉的小老鼠,沉默了许久。
久到周桐和和珅都以为她拒绝了。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老鼠捧了起来,举到胸前,目光在周桐和小老鼠之间来回看了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周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她问,便微笑着点头:“可以。它可以跟你一起去。”
他想,府里多只老鼠……嗯,到时候让小桃“管教”一下,应该问题不大吧?
阿箬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捧着老鼠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周桐也点了点头,心中松了口气,随即道:
“那好,你先收拾一下你要带走的……东西。我们到外面巷口等你,好吗?”
他指了指外面稍微有点光线的方向。
阿箬再次点头,动作轻快了一些。
周桐这才从地上站起身,又伸手将龇牙咧嘴、揉着腰腿的和珅也拉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这间弥漫着复杂臭味、却承载着一个少女全部“家当”的黑暗破屋,将空间留给了阿箬和她的小老鼠。
走到稍亮的巷口,冷风一吹,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珅揉着腰,低声嘟囔:
“你小子……倒是会发善心。那丫头来历不明,还是南蛮……苗疆之人,身份蹊跷,带回去,不怕惹麻烦?”
周桐望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缓缓道:
“麻烦?今天遇到的麻烦还少吗?看着她那样……我心里不落忍。就当……积点德吧。再说了,咱们现在这样,没她带路,能不能安然走出去都是问题。”
和珅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只是低声抱怨着腰疼腿酸,以及今天这趟“微服私访”实在是赔本赔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