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见过诸位,冒昧叨扰,还请恕罪。”
人群中,孔喜与苏娟几位女眷也在,见到周桐,孔喜微微垂眸,脸颊微红,苏娟则大方地含笑致意。其他公子闺秀也大多面露好奇与敬重之色。
立刻便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大人,听闻您近日在官市为新煤之事忙碌,今日这般大雪,可是有了空闲?那‘怀民煤’当真如传言般好用?”
周桐笑着环视一周,先对沈陵道: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确有些事想与殿下商议。”
随即又向众人拱手:
“诸位先请赏雪品茗,莫因周桐扰了雅兴。待我与殿下说完琐事,再来向诸位赔罪。”
沈陵会意,点头道:
“好,诸位自便。”
便引着周桐走向主厅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偏厅小间。
两人在小间的软榻上坐下,侍者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周桐也不多寒暄,将今日上午在欧阳府与沈怀民、欧阳羽、和珅四人商议的关于城南试点整治的大致方略,以及其中关于人手短缺、沈怀民许可尝试招募少数可靠年轻子弟以“协理观摩”身份参与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与沈陵听。
沈陵静静听着,待周桐说完,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盛,竟拍了一下手掌,连声道:
“巧了!巧了!怀瑾老弟,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周桐微愕:
“殿下何出此言?”
沈陵笑道:
“你不知,方才就在外面,已有人向我表露了参与此类实务之心!”
见周桐疑惑,他提示道:“就是写‘尽是民膏换骨成’那位。”
周桐恍然:
“是那位卢……卢宏?”
“正是!”
沈陵点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卢宏,礼部右侍郎卢文远公的幼子,今年刚满十八,已是秀才功名了。”
周桐闻言,倒是真有些惊讶:
“十八岁的秀才?”
他虽知京城教育资源优渥,世家子弟启蒙早,但大顺朝科举之难他是知道的。
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层层筛选,能十八岁中秀才,放在地方已可称“神童”,在京城虽不算绝顶稀罕,也绝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这意味着此子很可能十二三岁便过了县试,之后府试、院试亦是一路通畅,其天赋与勤奋,可见一斑。
沈陵看出他的讶异,笑道:
“卢家家风严谨,子弟读书向来刻苦。卢侍郎当年亦是弱冠之龄便中了举人,家风如此。
卢宏有此志向,又有才学,心性也算纯良。既然大哥已有此意,我这边自然鼎力支持。
今日在座诸人,皆是我平日往来熟识的,品性才学我心中大致有数。届时筛选起来也便宜。”
周桐却谨慎道:
“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不过此事还需慎重。大殿下与欧阳先生的意思,是即便引入,也须经过他们的面询,定下严格的规矩。且这些公子小姐们,也需回家与长辈商议,征得同意才好。贸然行事,恐生枝节。”
沈陵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我明白轻重。待会儿,就由怀瑾你出面与大家说明此事。我呢,明面上不宜过多参与此类具体政务,就在旁边帮你敲敲边鼓,镇镇场子。具体章程规矩,你来宣讲,更为妥当。”
周桐拱手:
“理当如此。有殿下坐镇,再好不过。”
两人计议已定,便一同起身,回到了主厅中央。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
沈陵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道:
“诸位,周大人今日冒雪前来,除了赏雪,亦有一桩关乎实务、或许能让我等在座年轻才俊一展抱负的趣事,想与大家分说。”
他转向周桐,做了个请的手势,“怀瑾,你来细说。”
周桐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厅中一张张或好奇、或期待、或疑惑的年轻面孔。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用清晰而平和的语气开口,既不失官员的稳重,又带着同辈交流的恳切:
“诸位皆是青年俊彦,家学渊源,见识广博。今日雪阁温暖,诗酒风流,乃是雅事。
然周桐方才与殿下谈及,近日朝廷正着力于城南一隅试行惠民新政,核心便是推广‘怀民煤’,并借此契机,整治坊巷积弊,清理污秽,疏通道路,增设便民之所,以期改善百姓冬日生计与环境。”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听得认真,继续道:
“此事千头万绪,非仅发放煤炭那般简单。需有人协调调度,监督进度,记录实情,宣传新政,沟通民情。
大殿下总揽全局,欧阳先生运筹帷幄,和大人与我奔走协调,各衙门亦需配合。然基层具体事务繁巨,可靠得力之人,总觉不足。”
“方才与三殿下商议,大殿下亦有此虑。念及在座诸位,多有经世济民之志,却苦于无缘接触实际政务,所学或流于空谈。故有一设想,或可两便。”
周桐语气更加诚恳,
“若诸位之中,有人自愿,且家中长辈许可,或可尝试以‘协理观摩’之名,参与此番城南试点事务。
无需诸位出钱出力筹措物资,一应钱粮调度,自有户部与工部依规拨付。”
他详细解释:
“所谓‘协理观摩’,并非正式官职,不领朝廷俸禄。诸位可视作一次特殊的‘游学’或‘历练’。
具体而言,或协助记录某段巷道清理进度,或监督粥棚分发是否公允,或收集街坊对新规的浅见,或为新政撰写通俗易懂的告示条文。
皆是具体而微、力所能及之事。期间,可亲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运作,实践诸位平日书中所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
“然,国有国法,事有规矩。此非儿戏,亦非镀金之途。若有心参与,须先经大殿下与欧阳先生面询,认可其心志与能力。
参与期间,一切行动须听从总管官员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亮明身份压人,不得介入直接冲突,更不得借机谋取私利。
需签署文书,言明自愿,知晓风险。
同时,若表现勤勉公正,确有贡献者,试点结束后,可得大殿下具名之‘善政协理’誉书,或于《京都新报》提及表彰,以为经历之证。”
周桐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描绘了参与实务、贴近民生的吸引力,又毫不避讳地摆明了严格的规矩和可能的辛劳风险。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一静,随即嗡嗡的议论声迅速响起。
不少年轻人,尤其是如卢宏这般早有此心的,眼中已放出光来,跃跃欲试。
就连一些原本只钟情诗文的闺秀,也露出思索和感兴趣的神色。这显然是不同于她们日常接触的全新领域。
沈陵适时地咳了一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他脸上笑容微敛,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诸位,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亦是我父皇的意思。此事关乎朝廷新政,关乎百姓切身,绝非寻常诗会游戏。
诸位若有此心,先莫急着高兴,首要之事,是回去与家中父母尊长细细商议,陈明利弊,取得首肯。
若家中许可,且自身确有决心,明日辰时末,可至顺天府衙门前寻侍卫报名,届时大殿下与欧阳太傅会亲自面询,再定人选。”
他环视一圈,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朋友般的劝诫:
“本王与诸位相交,知诸位多是有抱负的。然此事需量力而行,需家庭支持。切勿因一时热血,贸然行事,反生不快。若觉不妥,亦无需勉强,日后照样可来本王这听雪阁品茶论诗。”
众人听了,议论声更甚,但明显多了份审慎。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可行性,回家该如何说项。
兴奋与顾虑交织,场面热闹而有序。
周桐则与沈陵回到偏厅小坐,对饮闲聊。
周桐以茶代酒,沈陵则浅酌温好的“冻春”。
沈陵得知沈怀民去了沈递处,笑道:
“老五那小子,近来泡在琉璃工坊,连我这三哥府上都少来了。说真的,他不来闹腾,我这儿倒冷清不少。”
周桐也笑:
“下官也有段日子没见五殿下了。听闻玻璃研制又有进展?”
沈陵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何止。听说父皇私下已在为他相看婚事了呢。”
周桐吃了一惊:
“婚事?五殿下年纪尚轻吧?”
他视线不由得看向沈陵,言下之意是这位三哥的婚事似乎更急。
沈陵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豁达与无奈的笑:
“我就算了。老五不同。自当年大哥那事之后,父皇对老五的栽培便格外上心,文韬武略,实务杂学,都给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如今大哥即将回朝担起重任,但明面上,老五依旧是父皇最‘着力’培养的皇子之一,这婚事自然也是‘着力’的一部分。
我嘛,闲散惯了,对这些没甚兴趣,父皇也知我性情,不强求。”
他话语坦然,倒听不出多少怨怼,更像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
两人又闲谈片刻,看看时辰,周桐起身道:
“殿下,时辰不早,下官还需赶往顺天府,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定当专程过来,与殿下好好探讨诗词,聆听雅乐。”
沈陵也不强留,笑道:
“好说!届时本王做东,咱们去‘漱玉轩’听新曲!我送你出去。”
周桐再次向主厅众人拱手告辞,在一片道别声中,带着小十三,随着沈陵离开了温暖如春、暗流涌动的听雪阁。
外头,雪虽暂歇,寒风依旧凛冽。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朝着顺天府衙署的方向而去。
车内,周桐揉了揉眉心,一场诗会,一番谈话,看似闲适,实则又为即将展开的城南大戏,拉拢了一批特殊而可能至关重要的“群众演员”。
前方,还有更多的协调与奔波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