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欧阳府门前,小十三习惯性地想将车赶到侧院停放,却被周桐抬手制止。
“就停这儿吧,过会儿说不定还要出去。”
周桐说着,掀开车帘便要下车,被外面涌来的寒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小十三停稳车,跳下来,看着他家少爷那略显单薄的官袍(披风落在顺天府值房了?),忍不住低声问了句:
“少爷?您确定……不先回屋暖和一下?喝口热茶再盘算?”
周桐正要迈出的脚顿住了。
是啊,从三皇子府到顺天府,再到顶着寒风回来,身上那点暖和气早就散光了。
脚趾头在靴子里都有些发僵。要是真受了风寒,耽误正事不说,自己难受,徐巧肯定又要担心……
“咳,说得对!”
他立刻从善如流,一本正经地点头,
“身体是……呃,办事的本钱!受了风寒可不好。走走走,先进去暖和暖和!”
他瞬间给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脚步一转,朝着侧门走去。
小十三看着自家少爷迅速转变的态度,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默默跟上。
找到朱军开了侧门,主仆二人回到府内。
周桐让小十三自去休息或找老王,自己则径直回了房间。
屋里有些清冷,炭盆的火早已熄灭。
周桐也不唤人,自己动手,熟练地生起炭火。橘红色的火苗逐渐舔舐着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寒意。
他又提来一壶清水,放在炭盆边特意架起的铁架上慢慢煨着。
做完这些,他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逐渐放空,思绪开始翻腾。
城南试点……
顺天府的态度……
那些藏在暗处的地头蛇……
从哪儿入手摸清情况呢?
直接问师兄欧阳羽?师兄见识广博,或许知道些门道,但他对具体市井细节未必那么清楚。找老王?
老王在桃城是个人精,但在长阳未必有那么灵通的消息网。
朱军?他倒是本分可靠,但活动范围多在府邸周边……
想来想去,最直接、可能也最有效的线索来源,似乎就是那个刚从城南泥潭里被捞出来的阿箬。
她对那片区域的犄角旮旯、三教九流,恐怕比任何官府档案都要熟悉。
只是……该怎么开口问?直接问“你知道这块地盘归哪个老大管吗?”
会不会吓到她?或者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还有时间。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简易日历(自己画的)。
离正月十五元宵节,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几天了。
试点要在元宵前正式铺开,至少初见成效,才能算是给大殿下、给朝廷、也给那些观望的人一个像样的交代。
来得及吗?清理、规划、协调、应对可能的反弹……千头万绪。
要是能在元宵节前,把最棘手的开头理顺,后面按部就班,自己是不是就能稍微松口气?
到时候……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徐巧温柔含笑的脸。
来到长阳后,好像一直忙忙碌碌,风波不断,都没能好好陪她出去逛逛。上元灯节,长阳城最热闹的时候,金吾不禁,火树银花……
若能牵着她的手,漫步在璀璨灯海之下,看看杂耍,猜猜灯谜,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再找家地道的食铺,吃点热乎乎的元宵……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思绪就有点飘远了。
巧儿穿那身海棠红的袄裙一定极美,衬得肌肤胜雪。或许可以再给她买支新的玉簪?听说东市有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元宵节会卖一种特制的玫瑰馅儿元宵……
嗯,小桃肯定也馋,得买三份……
不对,府里这么多人,干脆多买些回来大家一起吃……
然后嘛,玩累了回来,府里也挂上几盏灯,暖暖和和的屋子里……
周桐猛地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咒骂:
“想什么呢!正事还没影呢!”
他有些懊恼地靠回椅背。
自己真是……明明麻烦一大堆,还总是不由自主地给自己“画饼”,幻想忙完后的清闲日子。
可这麻烦,不也是自己“嘴贱”、爱揽事、爱琢磨给招来的吗?
唉,算了,招来就招来吧。
事已至此,不解决更麻烦。眼下,还是得赶紧理清思路。
先去问问阿箬,这是第一步。还有……得想想怎么在不惊动顺天府的情况下,侧面了解那些地头蛇的虚实。
或许可以借着“怀民煤”推广、需要找本地“代理人”或“合作商户”的名义,去接触一些城南看似正经的铺面老板?
那些人常年在那片混,消息肯定灵通……
他正聚精会神地想着,突然,
“吱呀——”一声轻响,房间通往外面回廊的门被推开了。
周桐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里屋通往外间的门口。
等了几息,却不见有人进来,也没听到脚步声。
“嗯?”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是风?
可门是朝里开的,若有风,也该是把门吹得晃动或关上,而不是推开一条缝。
他侧耳细听,外面静悄悄的。
或许是谁路过顺手带了一下,没关严?
他起身,打算去把门关好,免得冷风灌进来。
刚走出里屋,来到外间,正要伸手去拉那扇虚掩的门,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门后墙角阴影里,竟然蹲着一个人影!
“哇啊!”
周桐毫无防备,吓得向后一跳,心脏差点蹦出来,脱口低叫了一声。
蹲在墙角那人影显然也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和叫声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不是小桃是谁?
只见她抱着膝盖缩在那儿,脸上还带着点恶作剧被撞破的惊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
周桐惊魂未定,看清是她,没好气地道: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装神弄鬼的!吓死我了!”
他抚着胸口,感觉心跳还没平复。
小桃眨了眨眼,反倒先“委屈”起来,小声嘟囔:
“我哪有装神弄鬼……我就是……就是看看少爷你回没回来嘛。谁知道你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
倒打一耙,十分熟练。
周桐气结,蹲下身,伸手轻轻拧住她一边的耳朵:
“我蹦出来?明明是你鬼鬼祟祟蹲在这儿!说,到底干嘛呢?学人家听墙角?”
“哎呀,疼疼疼……轻点少爷!”
小桃夸张地龇牙咧嘴,却没有真的挣扎,
“我真没干嘛……就是……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周桐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问不出实话,松了手,起身走到门边,将房门彻底关上,插好门闩,免得再有人“路过”。
他转身,朝小桃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些:
“还不进来?外头不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