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滴汗珠从脸上沁出。
噗哒。
噗哒。
汗珠落在地图上,晕染开来,化作一团乌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国宣的嘴唇更是在哆嗦著,神经质的声音从其口中吐出:「原来,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那般神经兮兮的模样,让众人心头都有些毛茸茸的恐惧感。
喉头用力蠕动了一下,杨和兴实在是忍不住了:「吾儿,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杨国宣没有回答,只是略显呆滞的抬起头,原本还算俊朗帅气的一张脸此时此刻满是惨澹,便是发白的嘴唇隐隐都透出皲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摩掌著:「父亲,现如今我们已经占据了金城府,那么,还请您告诉我,杨家下一步究竟该往何处去?」
杨和兴一愣,视线从舆图上扫过下意识开口说道:「那自然是————」
刚想要说出一个州府的名字,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间顿住,是啊,接下来杨家究竟要何去何从?
「杨家现如今占据同安,金城,和东山三府,往南便是松州。」
「松州是宋言的发家之地,因著宋言在松州诛杀数万倭寇的缘故,松州尚武之风盛行,尤其擅长对付倭寇,天武帝洛天枢,洛天权更是曾在松州做一个县令,县丞,洛天枢登基之后更是亲自任命一员武将,担任松州府兵将军,不受松州刺史节制,这松州府的军力,即便不如燕藩那般精锐,也绝非易于。」
杨和兴咧了咧嘴巴,的确如此。
尤其是这松州人,对抗倭寇经验十足,长野雅一的三万倭人战兵能发挥出的用处便大幅度减小。
「往北,是定州府。」杨国宣指著另一个地方继续说道:「定州刺史焦俊泽,现如今宁国少有的,有真材实料的将军,曾经率领府兵,于定州城下拦截女真数倍铁骑,斩杀数千,女真不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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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轮到完颜广智面色难堪了。
当初进攻定州城还是他亲自带兵,没曾想却是接连三次失利,幸而当时已经占据了平阳城,所以也就并未执著于定州。现在回想起来,女真之所以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似乎就是从平阳被入侵开始。
直接被宋言屠戮的部落便有六七个,死伤十万余,被焚烧了帐篷,焚毁了粮食,最终被冻死饿死的,数量更为夸张,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前年一个冬日过去,女真人口损失将近一半。完颜广智心中忽然有些后悔,若是当初没有进攻宁国,没有在平阳屠城,劫掠,女真部落是否不会像现在这般凄凉?
只是,完颜广智也明白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用力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烦躁,重新将视线望向舆图,杨国宣的声音也恰在此时响起:「这焦俊泽曾经还亲自带兵入海西草原,同宋言兵分两路,据说单焦俊泽一路便斩首数万。」
「麾下兵卒尽皆能征善战之精锐,想要攻破定州,绝无可能,更何况攻下定州之后,我们便直接同宋言接壤。」
「所以,南边,北边已经被封死。」
「我们唯一的法子便是西进————横山府。」
「横山府只是一个小小府城,面积不算太大,人口不算太多,看起来想要拿下横山府难度不大,但是————我听闻这横山府刺史洪楷,同宋言关系密切,去岁之时,宋言率领五千骑兵入东陵,便是停留在横山,获得的补给,横山此时洪楷似是已经预料到宁国要天下大乱,早已和横山府诸多官员,提前将府中家眷送到平阳。」
「谁也无法保证,横山府内,有没有宋言安排的兵卒。」
「而且,兵部尚书班城,率领的金吾卫,银羽卫,也已经出动,横山是必经之地,除非我们能在半月之内拿下横山,否则一旦朝廷两支大军驻扎横山府,我们杨家将再无机会。」
而半月之内,想要拿下横山府,完全没有任何可行性。
别的不说,女真倭寇还在劫掠,让他们放弃劫掠,立马去攻城,自是不愿。
农民军也需要修整。
路上再耗费几日时间。
等杨家大军到横山城下,恐怕已经是十日之后。
真正能用来攻城的时间,不过两三日————这么短的时间想要拿下横山,绝无可能。
「等到班超进驻横山,那杨家将会被困死在东山,金城和同安三府之地。原本,我们还有一条海路可以走,但随著所有海船被宋言摧毁,海路也等同于被封锁。」
「所以,那宋言一点都不著急,于宋言眼中我们杨家就像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他甚至还有心情,有余力先去清理的海西草原,回来之后再慢慢同杨家算帐。」
「自始至终,杨家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从未真正被宋言放在心上。」
杨国宣的声音,低沉压抑,回荡在每一个人耳畔。
再看桌案上的舆图,不错,杨家的确是被困死在这三府之地,可同样被困住的,又何止是杨家,长野雅一和完颜广智照样被困死在这里。
完颜广智眉头紧锁:「可既然如此,那为何要选择这三府之地?宋言直接派兵,将琅琊或者是东山府封锁岂不是更加简单?」
杨国宣面露苦涩,倒是杨和兴已经明白了一些,脸色更加阴沉,短暂的停顿之后杨国宣缓缓开口:「大极烈汗怕是不知东山,金城和同安的特殊之处。」
「这三府之地,东山为杨氏祖地,杨家在东山府的影响力不言而喻。」
「金城,乃孔门所在之地。」
忽然听到孔门两字,孔行尧也忽地抬起头,面上泛起些许狐疑。
「作为圣人传承之所,金城中读书人是最多的。」
「而偌大金城,诸多百姓也深受孔门影响。」
「至于同安,位于东山和金城之间,既受孔门影响,又受杨氏影响————」
杨国宣重重吐了口气,面上表情是十足的佩服:「正常情况下,杨家可以在东山,甚至是同安,轻易招募数万十数万的大军,对宋言来说若是他第一时间出兵,那东山甚至是同安的百姓,都有极大的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成为他的敌人。」
就像是东山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协助杨家抗击六府官军一般。
「所以,在知晓杨家和女真,倭寇结成同盟之后,宋言便什么都没做。他相信,倭寇和女真都改不了骨子里的野蛮,改不了烙印在灵魂中劫掠的本性;他算准了,女真和倭寇,一定会在杨家占领的地盘之上烧杀抢掠————」
杨国宣大概是彻底放开了,说话再无任何顾忌。
完颜广智和长野雅一都有些尴尬。
「宋言更是清楚,父亲看重女真和倭寇的战力,一定会偏袒异族————如此,便可以借著女真和倭寇的手,彻底毁掉杨家的名声。」
「而那些自发抵挡官军,也会和宋言作对的百姓,要么被女真和倭寇除掉;
便是活下来,也完全不会再埋怨宋言,埋怨宁国,他们甚至会为自己之前协助杨家抗击官军的行为深以为耻。」
「当杨家名声彻底恶臭,当所有人都对杨家,对倭寇,对女真恨之入骨的时候,燕王大军那便是拯救剩余百姓的王者之师,这一刻他不会受到任何的反抗,有的只会是夹道欢迎。便是宋言将杨家数千口人尽数屠杀,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百姓表示不满,相反宋言还会因此收获泼天的名望。」
「杨家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为宋言做嫁衣。」杨国宣笑著,眼眸中虽满是绝望,更多的却是佩服。
杨家迈出的每一步,完全都在宋言的预料之内。
能计算到这般程度,又能以两府之地数十万百姓为诱饵,围杀杨家,女真和倭寇三族,宋言心性之狠辣可想而知。
杨和兴心头也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懊悔。
他又想起了东山府城墙之上,抱著官军跳落城墙,双双同归于尽的百姓————
那时候的百姓,大抵是真的将希望寄托在杨家身上吧?
那时候,若是他愿意,应该能轻松招募一二十万心甘情愿为杨家卖命的农民军吧?
可惜,这所有的一切,全都被他自己亲手破碎。
「那金城府,又是为何?」杨和兴重重吐了口气,沉声问道。
「很简单,宋言的目标不仅仅是杨家,更包括了————孔家?」
孔行尧的瞳孔陡然收缩。
「宋言准备————灭孔。」
嗡。
此言一出,孔行尧还有这大堂之内其他孔姓之人一个个面色大变。
开什么玩笑?
灭孔?
那宋言是个疯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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