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涅部,灭族了。」
虽然还有一万四存活,但都是女人,对一个部落来说,和灭族也不差什么了。
很显然,张耀辉对拂涅部的情况,不敢说完全了如指掌,也绝对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张耀辉继续说道:「拂涅部总共拥有大型马厩,三个。」
不是寻常府邸,客栈中能栓几匹,十几匹马那种马厩,是真正的超大型,能容纳数千乃至数万战马的马厩。
寻常时节白日放牧结束,到了晚上战马也是需要有一个地方休息的,尤其是冬日,战马几乎都在马厩中度过,当然,女真人手艺很差,所谓的马厩其实也就是一圈栏杆围起来的简易栅栏,里面钉上一些木头柱子,战马栓上去就完事儿。
「最大的一个马厩位于营地之内,战马基本上全都被烧死了。」张耀辉继续说著,言语间甚是可惜,身为一名中原人,他很清楚这些战马是何等珍贵。
「另外两个小一点的马厩,在营地之外,虽有一些战马在虎蹲炮炸响,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失控,挣脱绳索,越过栅栏逃走,但剩下的战马,大约还有两万三千之数。」
宋言的眼睛便倏地一亮。
对于这个数字宋言是半点都不惊讶的。
有史书记载,漠南漠北草原之上生活的匈奴人,每年人均养马六匹,可想而知匈奴拥有多少战马。
女真虽比不得匈奴,但就算是减半再减半,那也是人均一匹半。
中原四国,各个都在为战马发愁,莫说几万,便是几千匹战马,都能让将军为之疯狂,可现在看来,这不挺容易的吗?
果然,掠夺才是暴富最简单,最快的方式啊。
就像是曾经某日不落帝国,掠夺的财富,到二十一世纪都没花完。
「拂涅部同样也放牧牛羊,牛羊不如战马珍贵,是以牛棚和羊圈全都在营地外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整个拂涅部,拥有牛,八千头,羊,两万两千只。」
这数字,虽然听起来不小,但拂涅部好歹也是个人口接近七万的大部落,就这么点儿家当,会不会太寒碜了一点?
张耀辉则是面露无奈:「王爷要知道,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了,这个冬日都快要过完了,拂涅部的粮食可不是很丰厚,大概不少牛羊,在过冬的时候都已经被宰杀了吃肉,自然是比不得夏季那么多。」
「更何况,完颜广智之前征服拂涅部的时候,也带走了一大批战利品,其中也包括牛羊和战马。」
「没办法,现在的勿吉部,有将近二三十万族人,总是要从四处淘换一些粮食的。」
此言一出,宋言面色登时变了。
甚至说就连身子都抖了抖。
牛羊,被完颜广智弄走,吃了?
宋言生气了。
这是他的牛。
这是他的羊!
不给份子钱不说,居然还敢抢他的财货?那完颜广智怎么敢的?
好了,现在完颜广智的罪名又多了一条,他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不过不管怎样说,这一次的收获还是相当不错的。
随即,宋言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瞥了一眼完颜广力的尸体,缓缓吐了口气:「我们的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此言一出,李二面色微变,但还是行至宋言身旁,缓缓开口:「回禀王爷,我们折损了三百七十二个兄弟。」
「多是在骑兵冲阵的时候损失的。」
「另外,黑水部的兄弟死伤更多,有六百六十九个兄弟死了,有的在冲阵的时候被人拖下战马,再也没能起来;有的在火海蔓延之后,为拦截冲出的拂涅部蛮子而战死。」
两者加起来,超过千人的折损。
虽然说,拂涅部死了五万余人,战损比已经是非常夸张了。
但是,要知道这是在宋言麾下配备了虎蹲炮,火枪,配备了极优秀的甲胄和武器,还提前点燃了整个营地的情况下。
若是面对面的厮杀,这个损失数字还要扩大多少?三倍,五倍?还是更多?
「另外,拢共还有两千多人受了伤,其中八百多人伤势较为严重。」
宋言是个很重感情的,明明是一场大胜,可听到这样的损失,心头还是沉甸甸的压抑。
过了许久,宋言这才缓缓吐了口气:「受伤的兄弟要做好治疗。」
「将兄弟们的尸体找回来,统计好名单,功勋。」
「准备些东西,烧掉吧。」
声音淡淡的,透著些许压抑:「尸体不好送回,至少要将他们的骨灰带回去。」
李二点了点头,便暂时带著人离开,到附近的山林中砍了不少树木,树枝,虽是湿漉漉的,但泼上油脂,拆掉几个震天雷,想要烧起来倒也算不得困难。
一堆堆的树权树枝铺在地上。
一些兵卒,将战死的兄弟们搬回,断戈斜插骨隙,残甲覆满霜尘。
褪去身上战甲,穿著棉衣的尸体放在树枝之上,排成一排,两排,三排————
朔风卷过染血的荒原,残旗半埋焦土中啪作响。
原本还有些喧嚣的战场,此时此刻陷入了极致的压抑,谁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唯有一根根火把,在夜风中猎猎摇曳。
残月没入云层,风卷起带血的雪粒抽打在铁甲上。
宋言割裂猩红战袍掷入柴堆!
「点火!」
下一瞬,一根根火把投掷过去。
油脂被瞬间点燃,烈焰如赤龙腾空,霎时吞噬千具残破躯骸!青烟绞著未散的魂灵盘旋上升,与蔽日尘埃混作昏黄幕帐。
火中爆响不绝,是血肉骨殖在炸裂!
焦臭弥漫处,老马跪卧火堆旁,鬃毛燎卷仍不肯退!
忽有断刀破空掷入火海,那是这些勇士生前的武器。
跃动的火苗映照著一张张脸庞,倒影在宋言眼底深处,滚烫,灼热,宋言手指紧握,默默地看著一具具尸体逐渐在火海中变了形状,看著血肉在烈焰中逐渐扭曲,化作焦炭,化作尘埃。
锵!
忽然。
宋言抽出佩刀,左手伸出,紧握刀身。
掌心被缓缓割裂。
一滴滴殷红的血珠顺著掌缘滴落:「今,以血代酒,送诸位兄弟上路!」
「饮罢黄泉路,来生再同袍!」
李二,雷毅,章寒,几乎所有人全都静静地望著这一幕,唇角微微抽动。
忽悠老卒,嘶声起调:「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万千喉咙应声裂帛,幸存之兵刀击盾甲相合:「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左骖殪兮右刃伤!」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首身离兮心不惩!」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是大楚战歌!
军营中教授的。
漫天鸦群于火焰四周盘旋,似是已等不及落下,啄食烧焦的尸体,又被嘶吼之声惊飞。
灰烬漫卷如雪,复住皑皑大地。
火,一直在烧。
映著所有人的脸颊,映著眼角的泪花。
许久,许久。
火终于慢慢的熄了。
黝黑的地面上,只剩苍白骨茬,有些已经烧成了粉末,有些还是坚硬的骨头O
嘹亮的军歌,也渐渐落下,宋言缓步上前,无视了余烬的滚烫,双手捧起一抔骨殖,任骨灰自指缝中泻落:「今日以身为炬,照我英灵归乡!」
「敛骨!」
「所有战死之遗骸,尽皆入葬烈士陵园,永生永世享香火供奉,其妻子燕王府抚养,其父母燕王府奉养。」
「黑水部战死之人,同样待遇。」
人群骚动。
在出发之前,宋言便已经著令刘义生建造巨型陵墓,然那一座陵墓究竟叫什么名字,却是谁也不知,或许便是王爷也未曾相好。
直至这一刻,这些兵卒终于明白了陵墓的名字一烈士陵园。
不知怎地,这几个字让几乎每一个兵卒都感觉胸腔中一片躁动与灼热。
巴图,还有诸多黑水部的战兵身子更是止不住的发抖,脸上都是一层潮红————他们明白,宋言的这一道命令,代表著他真正接纳了黑水部的降卒。
章寒,雷毅,李二,巴图,各个队伍中的将领走了出来,以棉布将残骨包裹,同剥落下来的盔甲一同存放。
做好这一切,数万兵卒,这才以燃烧的营地为中心,就地驻扎,暂时休整。
待到第二日,宋言留下八百重伤之兵卒,外加一千两百轻伤之战兵,留守在拂涅部的遗址附近,看守一万多名妇孺以及大量战马和牛羊。
女真族的女人,虽性子野蛮,可在明晃晃的刀刃之下,一个个也是极为老实的。尤其是她们亲眼见识过,昨日夜里,这些汉人战兵是何等的凶残与疯狂。
至于宋言,则是带著其他人,直奔下一个部落。
两个月。
宋言不准备在海西草原上停留太长时间,他准备在两个月内达成海西无女真的目标!
就在另一边,安州,永昌。
永乐公主洛锦儿,来到了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