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看着我,特别认真、特别理所当然地对我说:‘姐姐,你说什么傻话呢?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太多太多了!如果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陪我说话聊天了,再也没有人跟我一起偷偷吃零食、看无聊的电视剧了,再也没有人在我闯祸的时候帮我背黑锅、安慰我了……这个家,就不完整了,就不温暖了。所以,我一定要救你!’”
凯瑟琳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总结道,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
“所以,何薇小姐,你看……你是很‘幸运’的。真的。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你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他也许不够聪明,不够强大,甚至在你眼里是个‘废物’……但他心里,还保留着那份最纯粹、最珍贵的,对家人的爱与守护。这份心意,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凯瑟琳的话,如同温暖的泉水,试图滋润何薇那早已干涸冰冷的心田。然而,何薇的反应,却再次证明了她的内心已经扭曲到了何种程度。
何薇听完凯瑟琳的话,非但没有感动或醒悟,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一边流泪,一边用近乎嘶吼的声音说道:
“可我……我只觉得恶心!无比恶心!”
她捶打着床铺:
“被一个我眼中的废物拯救!被另一个让我觉得无比恶心、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男人(宿羽尘)拯救!我只觉得……非常、非常的恶心!恶心透了!”
何薇的脸上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
“他们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涕零?就会悬崖勒马?就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哈哈哈哈!天真!愚蠢!”
她的笑声尖锐刺耳:
“其实,我只会觉得更加恶心而已!你们知道吗?这种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拯救的感觉,就像被迫吃下了一只活苍蝇!不!比那更恶心一百倍!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失败,我的狼狈,我的不堪!”
何薇的眼神变得阴冷而疯狂,她揭露了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事实:
“你们知道吗?其实在我弟弟何飞为了救我,蛊虫发作、生命垂危,被送进医院抢救的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假装昏迷,但其实……我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其实就已经在想……在想该怎么利用这个突发事件,完善我之前的计划,怎样将柳玲那个老女人灭口,才最干净、最不留痕迹、最能把自己撇清!”
何薇看着众人震惊而难以置信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毕竟,随着我父亲和弟弟体内的蛊虫在你们国安人员面前发作,这件事被国安局正式立案深入调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柳玲与‘混沌’组织的关系,随时可能暴露!”
她语气平淡地叙述着自己的冷酷算计:
“所以那天晚上,我一边‘昏迷’,一边就已经想好了让柳玲彻底‘消失’的后续计划!只不过……我原本的设想,是等风波稍微平息一点,找一个更稳妥、更隐蔽的时机再动手。”
何薇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遗憾:
“唉……谁能想到,第二天早上,王莹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居然那么沉不住气,直接在医院里下毒,还被你们当场人赃俱获!这个蠢货的失败,直接打乱了我的节奏,让柳玲暴露的风险急剧升高!”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所以,灭口行动……被迫大大提前了!我必须在她被警察正式逮捕、开口说出更多秘密之前,让她永远闭嘴!真是……应该早点行动的,也许就不会这么仓促,留下更多隐患了……”
何薇的这番话,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让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沈清婉、贾梅、林妙鸢、凯瑟琳、安川重樱……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混合着愤怒、悲哀和深深厌恶的眼神看着病床上这个年轻的女人。
她们很想厉声指责她:何薇!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人性?!那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啊!就算她十恶不赦,就算她控制了你的人生,可那是给予你生命的人啊!你怎么能如此冷静、如此冷酷地计划着杀害她,甚至还在为动手不够“完美”而遗憾?!
可是,听到何薇之前描述的、在柳玲那种极端扭曲和邪恶的教育下成长的经历,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扭曲的快意……所有的指责和质问,都如同哽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的叹息。一种对人性的复杂与黑暗,感到的深深悲哀与无奈。
林妙鸢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她知道审讯还需要继续。她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到更具体的犯罪事实上,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小薇……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你们蔷薇公司与驻樱星军的这条非法武器走私交易线,从……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具体是什么时候?”
何薇的情绪似乎也消耗殆尽,她重新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点了点头:
“是啊,从这条线上获取的利润,是支撑蔷薇公司早期快速扩张和柳玲积累原始资本的重要来源之一。”
她开始更详细地交代:
“一开始,这条线其实是我母亲柳玲本人在亲自经营。大概是……八九年前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她最初是通过什么隐秘渠道,搭上了驻樱星军横田基地某个后勤部门的中层军官。”
何薇描述着交易内容:
“靠着这层用金钱和美色(很可能)建立起来的关系,柳玲开始偷偷往横田基地内,走私一种当时在驻樱星军士兵中私下很受欢迎的、由貔貅国地下作坊生产的‘军用兴奋剂’。这种药物能让人在短期内保持高度兴奋和警觉,副作用也很小,所以在某些特殊任务或极端环境下,很受一些大兵的青睐。”
她说明了交易的对等条件:
“而作为交换和回报,我们蔷薇公司,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驻樱星军某个外围采购部门的‘合法商业合作伙伴’之一,能够接触到一些非核心的军用物资采购订单。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掩护。”
何薇提到了权力的交接和业务的升级:
“后来,大概三年前,我从星耀国学成归来,回到平京,开始逐步接手家族生意。柳玲为了培养我,也为了她自己能更隐蔽地躲在幕后,就将这条已经运作得比较成熟的‘黑色贸易路线’,正式交给了我,让我帮她打理和经营。”
她提到了关键人物杰克·詹姆斯:
“而后来,经过我的直属上线、同时也是我在黯蚀议会内的‘引路人’——杰克·詹姆斯先生的暗中运作和牵线搭桥……我们这条走私线的‘业务范围’开始迅速扩大,胆子也越来越大。”
何薇列举着走私物品的升级:
“一开始,还只是一些不太敏感的军用配件、淘汰的防弹插板、库存的军服军靴、口粮之类的东西。到后来……驻樱星军各个基地的仓库里,那些账目上的‘合理损耗’、‘训练消耗’、甚至是‘意外损毁’的武器装备,包括枪支、弹药、夜视仪、通讯设备……有将近四分之一左右,都是经我们蔷薇公司之手,秘密流出、销往黑市的!”
她指明了流向:
“至于这些军用物资的最终流向嘛……自然主要是东南亚那些战乱不止的地区,尤其是貔貅国境内的各路军阀、地方武装,以及一些国际雇佣兵组织和恐怖分子。他们出得起高价,也不在乎武器的来源。”
何薇总结道,语气平淡:
“所以……沈警官,您问我,是怎么搞到那几十公斤军用炸药的?其实,真的不是太难。对于我们这个已经运作多年、深入渗透到驻樱星军后勤系统的走私网络来说,从他们的库存里‘合理消失’一批炸药,然后通过复杂的转运渠道送到指定地点,只是一单比较特殊的‘生意’而已。无非是价格更高,风险更大,需要更小心。”
交代完炸药来源,何薇主动说起了她与小丑的结识过程:
“至于……我是怎么联络上小丑那个疯子的……那就要说说,我的另一位‘领路人’,康迪·格洛斯特先生了。”
她回忆道:
“大约半个月前,在一次由先锋集团在平京举办的商务酒会上,我因为一些生意上的烦心事,心情不太好,就多喝了几杯。”
何薇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康迪先生……他当时也在场。他注意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情绪低落的样子,就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很‘绅士’、很‘关切’地问我:‘何小姐,看起来你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她模仿着康迪当时可能的口吻,然后说道:
“我那时候……正被对宿羽尘的恨意和对林妙鸢的嫉妒冲昏头脑,也没多想,就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告诉他:‘康迪先生,我……我想找个靠谱的‘专业人士’,解决掉一个让我非常、非常讨厌的家伙!’”
何薇坦白道:
“而那个时候,康迪先生听了,脸上露出那种了然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何小姐,如果你想找真正有手段、有效率、而且……足够‘特别’的‘专业人士’,我倒是认识一位。他最近刚好在东亚活动,代号叫‘小丑’。虽然……行为风格有点独特,但能力绝对是顶尖的,而且收费‘合理’。或许,他能帮你解决烦恼。’”
她交代了后续:
“于是,几天之后,通过康迪安排的中间人,我见到了小丑。他那种疯癫又危险的气质,让我觉得……他或许真的能做成这件事。我把那批准备好的炸药,通过秘密渠道转交到了他手中。”
何薇补充了一个细节:
“他拿到炸药后,问我有没有可靠的人,能够打探到宿羽尘的详细行踪和活动规律。于是……我就把《徽京金融时报》的一个记者,叫金杰的家伙,介绍给了他。那个金杰,以前帮我处理过一些洗钱和舆论方面的事情,算是知道一点内情,也有办法接触到一些信息。”
她最后说道:
“于是……几天后,就发生了你们都知道的那起‘9.19长乐坊爆炸未遂案’。其实……妙鸢说得对。”
何薇看向林妙鸢,眼神复杂: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畜生!”
她突然激动起来:
“可我为什么要选择长乐坊呢?!为什么?!”
何薇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控诉,但这次控诉的对象,似乎变成了她的童年和过去:
“因为我算准了!我算准了宿羽尘那种爱逞英雄、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家伙,你要设计他,就不能单纯地以他为目标!那样太明显,他警惕性又高,很容易失败!你必须在人多的地方,给他制造巨大的压力和道德困境!逼他不得不站出来!逼他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嘶喊着,眼泪再次汹涌:
“啊,没错!我就是想炸了那个地方!我就是想看到那里变成一片火海和废墟!”
何薇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痛苦,仿佛回到了不堪回首的童年:
“因为我小时候……确实住在那里,长乐坊附近!可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我爸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喜欢我!他怕柳玲!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恐惧和疏离!就因为……我必须装出这副早熟、懂事、精于算计的样子,来讨柳玲的欢心,来扮演她‘完美的女儿’!”
何薇抱着头,痛哭失声:
“可我妈呢?!她根本就不喜欢任何人!她只爱她自己,只爱权力和金钱!我在她眼里,连个有独立思想的人都算不上!我根本……根本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顶着‘何薇’这个名字,住在豪华房子里,却内心一片荒芜的可怜虫!”
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疯狂而绝望:
“所以!我要炸掉那里!我要把那个承载着我扭曲童年记忆的地方!把那里虚伪的温情、冷漠的街坊、还有我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的影子……全部摧毁掉!炸成粉末!让一切都消失!哈哈哈哈!”
何薇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癫狂、悲凉、充满了自我毁灭的倾向,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面对她的放声大笑,病房里的众人——沈清婉、林妙鸢、贾梅、凯瑟琳、安川重樱——都没有立刻打断她。她们知道,这是何薇情绪最后的、彻底的释放。是那些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痛苦、怨恨、扭曲和罪恶感,汇聚成的最后洪流。让她哭,让她笑,让她发泄,或许才是此刻唯一能做的。
沈清婉对贾梅使了个眼色,贾梅会意,暂时停止了记录,只是默默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何薇的笑声渐渐停歇,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她瘫倒在床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无神,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沈清婉等到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一些,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专业审讯的冷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何薇女士,情绪宣泄之后,我们继续。”
她提出了新的问题: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你母亲柳玲,是否参与过贿赂、腐蚀我国安全部原副部长龙厉及其儿子龙毅?据龙毅的供述,是你主动领着他去接触康迪·格洛斯特,并引诱他一步步堕落的。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到了这个地步,何薇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不再有任何隐瞒的打算。她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坦然承认:
“是啊,龙毅……确实是被我拉下水的。”
她交代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在平京大学的这个同班同学龙毅,是当时平京市国安局龙局长的儿子。后来龙局长升任副部长,他的‘价值’就更大了。”
何薇描述了腐蚀的过程:
“所以,从大学时期开始,我就有意无意地‘关照’他,拉着他,还有另外几个家境不错、父辈有实权的官宦子弟同学,一起去参加各种所谓的高档酒会、私人派对、商务宴请,美其名曰‘见见世面’、‘拓展人脉’。”
她点明了关键环节:
“而龙毅,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在我的刻意引荐和安排下,与康迪·格洛斯特的先锋集团搭上了线。康迪很懂得如何投其所好,用奢华的生活、新奇的体验、以及那种被‘上流社会’接纳的虚荣感,一步步侵蚀龙毅的意志,让他越陷越深。”
何薇冷静地分析着:
“随后,随着龙局长……哦,是龙副部长的步步高升,他手中权力的价值也就越来越大。康迪,还有背后的杰克·詹姆斯,通过龙毅这条线,能够获取到的内部信息、能够施加的影响、能够办成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敏感。”
她补充了一个信息:
“哦,对了,不止是龙厉父子。其实……还有一位公安部的副部长,好像是叫公孙轨吧?嗯......严格来说,他也算是‘我们的人’。不过,直接参与收买、腐蚀公孙轨的,主要是我妈妈柳玲,以及我的上线杰克·詹姆斯。他们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是特别清楚细节,但我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且公孙轨确实为我们办过一些事,尤其是在公安系统内部,行过一些方便。”
何薇最后承认:
“所以,关于公孙轨这个人,我知道的有限。但我确实……通过龙毅这条线,委托龙副部长……为我办过一些‘私事’,处理过一些麻烦。这些,你们可以去查。”
这时,记录员贾梅抬起头,看着彻底坦白、不再抵抗的何薇,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何薇小姐,那么,除了这些,你还参与了哪些犯罪活动?请……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出来吧。”
贾梅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在最后时刻......拉着那些把你拖下水的混蛋,还有那些跟你同流合污的蛀虫……一起下地狱,不也挺……快意的吗?”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何薇内心深处某根弦。她沉默了几秒,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混合着麻木、认命和一丝扭曲快意的表情。
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都说……”
于是,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何薇如同倒豆子一般,开始交代自己参与过的、知道的所有罪行。
从贿赂各级官员(她列出了一串名字和职务),到利用蔷薇公司的外贸渠道走私人体器官、非法试验药品、受保护的珍稀动植物;
从协助“混沌”组织和黯蚀议会洗钱、转移资产,到利用何家和柳家的资源,为这两个组织的活动提供掩护和便利;
从参与母亲柳玲幕后策划的几起商业欺诈、恶意并购、甚至涉及人命的经济案件,到她自己独立运作的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和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交代得越来越详细,语气也越来越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罪恶、贪婪和对法律与人性的践踏。
沈清婉和贾梅奋笔疾书,录音录像设备静静地工作着,记录下这充满罪恶的供述。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清冷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夜空,透过病房的窗户,将一片朦胧的、苍白的月光,洒在病房的地面上。
这个夜晚,因为罪恶的坦白与清算,显得异常漫长,也异常沉重。
而对于何薇而言,这坦白,既是她罪恶人生的终结,或许,也是她扭曲灵魂最后的、唯一的“解脱”方式。尽管,这解脱的代价,将是法律的严惩,和永恒的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