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伦敦(2 / 2)

转角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

光晕边缘,站着另一位“夜之住民”。

同类的气息。

麦耶尔所指的“同类”,是血脉意义上的——对方也是一位吸血鬼。

那是一位高大的男子,黑色卷发长而浓密,几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如沟壑的伤疤,盘踞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的眼眸深邃得仿佛两口古井,即便身着剪裁得体的现代西装,外罩黑色长风衣,也无法掩盖那股从灵魂深处渗出的、经年累月的血腥与寒冽。

两位血族在光影交界处静静对视了一瞬。

麦耶尔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跨越维度、古老而优雅的见面礼。

对方则以一个同样古朴的东欧军礼回应。

“麦耶尔·林克。”他报上姓名。

“弗拉德·采佩什。”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地窖里淌过的冰水。

不是麦耶尔故乡那位失踪已久的血族君王,也非荧幕上那些披着斗篷、故作惊悚的滑稽伯爵形象。

这是穿刺公本人。

那个曾将数千奥斯曼入侵者钉上木桩,用鲜血与恐惧浇灌瓦拉几亚土地的公爵;那个在传说与历史的夹缝中不朽,最终沉沦于自身诅咒的悲剧灵魂。

他维持着完美的人形,只是过分高瘦,像一尊由阴影与寒冰雕琢的哥特式尖碑,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您看起来,”德古拉率先开口,枯井般的眼眸映着路灯微弱的光,“与我一样,对这个陌生的时代感到……疏离。是刚刚从长眠中苏醒么?”

“可以这么说。”麦耶尔顺着他的话,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刚从时光沉眠中跌入现代的迷途者。

“恕我冒昧,您的故乡是……?”

“旧日的名讳早已随时代湮灭,再提及亦无意义。”麦耶尔语气淡然,将自己真正的来历隐于迷雾之后。

德古拉凝视着他,眼底那亘古不变的哀伤似乎波动了一瞬。

“能够坦然将过去付诸流水……是一种令我羡慕的能力。”他的话语里带着真实的叹息。

麦耶尔未予置评,静待下文。

德古拉也并不纠缠,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仅存于暗夜生物之间的秘密:

“您与我一样,也是感受到那股……呼唤,才汇聚于此地的吧?那般神圣,又那般黑暗,如同血脉根源处传来的悸动,恍若母亲在召唤流浪的孩儿。”

麦耶尔轻轻摇头。

“很遗憾,虽然我确实感知到某种异常的吸引,但并不认为那是母亲的召唤。同样的,我没有任何兴趣给自己再找一位教母。”

“或许吧。”德古拉不置可否。

接着,他遵循着血族间古老而谨慎的礼仪,如同两头雄狮在夜色中划定无形的疆界,询问起麦耶尔的“领地”所在。

麦耶尔坦言自己的领地不在此界,但目前在伦敦有两处临时居所。他报出了办事处与郊外庄园的地址——坦荡,却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德古拉微微颔首。

“我会约束我的子嗣。”他的承诺简短而有力,带着旧时代贵族的烙印,“他们不会逾越您疆域的界限。这是对一位……君王的尊重。”

话音落下,他未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麦耶尔一眼,随即转身,步入路灯无法照及的浓稠黑暗之中,身形如同被夜色本身吞噬,消失无踪。

最后,在三月初的一个深夜。

伦敦塔,这座堆叠了千年历史、王室秘辛、血腥传说,并顺便贩卖印着女王头像塑料钥匙扣的古老地标,迎来了一批极不礼貌、且坚决不肯买票的“访客”。

而在泰晤士河对岸,一座骨架初成、尚未披上玻璃幕墙的摩天写字楼顶端。

赛维塔一行人就大咧咧地坐在那条连防护栏杆都没来得及安装的裸露水泥横梁上,双腿悬空,在数百米高的夜风中随意晃荡,姿态闲适得像坐在小镇码头边垂钓的老伙计——如果忽略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鱼竿,而是清一色的高倍率战术望远镜和热成像仪的话。

“这观景位选得不错。”赛维塔调整着目镜焦距,“快赶上皇家歌剧院级别的VIp包厢了,全景无遮挡,除了……没暖气,也没包厢服务。”

他们活像一群缺德观众,带着看热闹的心态,俯瞰着河对岸那座古堡里正在上演的、足以让《泰晤士报》编辑部集体血压飙升并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的“超自然群体性冲突”。

交战双方的对阵格局,透着复古的荒诞喜剧感。

守方,赫然是那位曾让希奎利特碰了一鼻子灰的、“传说中的”亚瑟王后裔。

那是一位身量不高的骑士。

他——或者她(这一点极难判断)——身披一套亮得晃眼、仿佛用纯银拉丝精心编织而成的精细锁子甲。头戴一顶同样银光熠熠、却毫无纹饰的全罩式头盔,仅有一道细窄的视缝,透出其后锐利如剑刃的目光。

在这个满街充斥着飞行夹克与牛仔裤的时代,这身行头格格不入到近乎行为艺术。可他/她只是静静地立在塔墙之下,身形稳如磐石。

既然是亚瑟王的后人,手中自然应该持一把剑。

那把剑在望远镜的镜头里,闪烁着非同寻常的冷冽寒光。

“我记得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赛维塔一边观察,一边像挑剔的影评人般嘀咕,“传说里那把石中剑不是断了吗?然后那个叫亚瑟的愣头青,从湖里某个女仙手里拿到了第二把。死前又让那个叫贝德维尔的倒霉蛋把剑给扔回去了……怎么,现在的湖中仙女业务扩展了?还提供终身售后、免费返修,甚至支持无理由退货?”

在这位疑似后裔的身边,还肃立着几位同样装扮的骑士,数量远未达到传奇的“十二圆桌”之数。他们沉默如雕塑,拱卫在侧,像一群守着家族最后传世珍宝、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落魄贵族。

而攻方,则是那群近来在伦敦四处“打卡”的黑暗生物。如果说守方代表着某种过时却顽固的荣耀,那么进攻者就是一场纯粹、原生、不加修饰的噩梦具现。

不仅有毛发贲张、低声咆哮的狼人,有化身黑色蝠云、尖啸盘旋的吸血鬼,更有一些画风明显不对劲的玩意儿——鱼人。

它们自浑浊不堪、飘散着柴油与工业废水恶臭的泰晤士河水中湿漉漉地爬上岸,滑腻的鳞片在稀疏的灯光下泛着粘腻的冷光,死鱼般凸出且没有眼睑的眼珠空洞地转动,带蹼的手脚在堤岸石砖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散发腥气的粘液痕迹。

它们挥舞着由某种人类冶金史上未曾记载的暗色金属打造的三叉戟,戟尖上甚至还挂着几缕来自河底的水草。喉间不断发出湿漉漉的“咕噜”声,仿佛在嘲笑着这个过于干燥的陆地世界。

这画风,已经不能用跑偏来形容,简直是一脚油门直接冲进了隔壁克苏鲁神话的片场,还顺手砸了人家的道具仓库。

赛维塔放下望远镜,转向身旁的同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们接到的简报里是不是漏掉了一条——预防某不可名状物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