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丫丫一行人穿行于基斯里夫的大街小巷,陆续敲开了好几扇门。每一扇门背后,都藏着一段被时代碾压过的生活。
莉莉安娜为两个孩子拟定的家访清单,经过了比排雷还要严格的筛选。名单上的人名,绝大多数可归入五个字:老、弱、病、残、幼。
用现代的词语来形容则是:他们离斩杀线很近了。
并非圣理会只偏爱与弱势群体打交道,但在任何一个社会秩序轰然崩塌的年代,这些人就像退潮后被遗弃在沙滩上的鱼,搁浅在泥泞里,最容易被发现,也最渴望哪怕一滴水所带来的救赎。
为了不让善意显得过于突兀,登门的理由也经过了精细包装。
对于已被圣理会收编的员工,名义是“员工家访”;
而对于那些尚未产生任何关联的困难家庭,便扯起一面新制的旗帜,自称“圣理会互助社区”。
这套话术非常高明。
她们会对那些生活困难户说:“我们这不是西方资本家搞的那种人道主义援助——不是施舍。这是一种交换。您可以加入互助社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帮忙看看大门,照看孩子或病人,或者缝补几件旧衣裳之类。没有工资,但所有加入社区的成员,都能定期领到一份物资包。”
交换二字,被轻轻放在台面上。
这会让那些受帮助的对象觉得,我付出劳动,你给予食物,谁也不欠谁。进而让他们放下像刺猬一样的戒心。
等感受到圣理会这个奇怪的组织甚至比工会还要靠谱之后,再向他们谈谈信仰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在这些拜访对象中,有很多让丫丫和哈利印象深刻的人。
就比如
父亲叫阿列克塞,一位勋章挂满胸口的老兵。女儿叫卡佳。
这个家庭的组成结构和之前的尤利娅家惊人地相似:一位亲历过战火的老人,加上一个独自支撑家庭的女儿。
但命运之神显然对卡佳更为苛刻。
尤利娅的母亲虽肺里有弹片,至少还能缓慢活动。正因如此,尤利娅白天可以放心上班,只需委托邻居中午过来看一眼老人。
还有,尤利娅虽早年丧夫,那位工程师丈夫至少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与一笔微薄但实在的遗产。
卡佳则完全没有这种运气。她的运势像极了卢布的汇率——一路向下。
阿列克塞已经中风瘫痪,是那种彻底到不能再彻底的瘫法,如同关节生锈的铁皮小兵人,再也摆不出任何姿势。
吃喝拉撒,翻身擦洗,每一件事都必须依赖他人。
至于卡佳的丈夫——那个男人大概觉得“照顾瘫痪老丈人”这一条款并不在他签署的婚姻合同里,又或者,这个家早已沉重得像一艘正在缓慢进水的船只,而他选择了最便捷的逃生方式:离婚,甩掉负累,干净利落地消失在生活的水面之上。
当丫丫一行人提着帆布包走进那座陈旧的筒子楼时,卡佳正准备出门。
这个家同样被拾掇得异常干净——这似乎是这类家庭共有的沉默倔强。
但为了多挤出一份收入,卡佳把自己原本居住的房间租给了一个陌生租客,自己则和父亲挤在另一个更小的房间里。放下两张床后,几乎没法放其他家具。
由于随时需要给父亲翻身、喂饭、清理秽物,她无法寻找任何需要固定时间坐班的工作。
她只能做点小买卖,今天倒卖几件从国际倒爷那入手的廉价运动服,明天转手几包渠道不明的香烟。货源时有时无,收入忽高忽低。
眼下,她已经开始变卖家里尚值钱的物件了。
今天准备出手的,是一件银狐皮大衣。
在那间光线黯淡、墙壁泛黄的客厅里,那件大衣静静挂在衣架上,闪烁着近乎梦幻的银白色光泽。那是真正的银狐皮毛,毛尖如霜雪般纯净,手感顺滑得像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月光。它不属于这里,却偏偏在这里。
“很漂亮,是吗?”
卡佳注意到丫丫的目光,苦涩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抚摸着大衣的衣角。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那时候他还没退休,工厂还没倒闭,我们也还相信未来会更好……不过现在,我穿不下了。不如卖掉换点生活费。”
她嘴上这么说,但那对灰蓝色的眼瞳深处,却分明浮着点什么。
是对一件旧大衣的留恋么?
不,不像。
更像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忧伤。
那是最后一点关于“好日子”的证明。卖掉了它,她就彻底成了穷人卡佳,而不再是那个被父亲宠爱的女儿。
当丫丫她们送上那个装满了食品的物资包后,卡佳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惊喜。也是如释重负。
因为这意味着,这件大衣可以在衣架上再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也是好的。
但丫丫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彻底愣住了。
“卡佳姐姐……我们的互助服务,除了送吃的,其实也包括医疗部分。”
“像阿列克塞爷爷这样的情况,其实可以去我们的医院碰碰运气。虽然不敢保证能让他康复到和以前一模一样,但至少……至少能让他自己上厕所,自己吃饭。”丫丫故意没把话说的太满。
卡佳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而那位瘫在轮椅上的老人,也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