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像凝固的墨,黏稠得令人窒息。雪沫打在脸上,碎成冰凉的刺痛。
萧烬羽靠在岩壁上,胸前伤口仅用“昆仑仙药”凝住,喉间却已泛起腥甜——钥匙丢了。
不是普通的铜钥铁匙,是能撬动时空壁垒的关键。
而现在,它在山神手里,正被缓慢消化。
沈书瑶借着芸娘的身体,在火堆边翻烤最后几块锅盔。
火光跳动,映得她眉眼低垂,那翻动柴火的指尖,却带着一抹不属于蛮荒之地的灵巧。
她抬眼,目光钩在萧烬羽渗血的衣襟上,睫毛一颤,无声地将烤得最焦脆的那块递过去。指尖掠过他手背,炭火的余温一触即离。
萧烬羽接过。触感传来时,识海里响起她的轻颤:【再硬撑,伤口崩了,我可救不了。】
嗔怪里,尾音却软。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锅盔,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是一张完美到近乎妖异的脸。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悲悯,仿佛万物在他眼中皆是朝露蜉蝣。
这张脸曾让咸阳宫震动。
御史大夫冯劫当庭斥他“妖容惑主”,言此等容貌非人臣应有,必是祸国妖孽。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时,始皇却从帝座起身,缓步走到殿前,迎着晨光看了萧烬羽许久,才淡淡反问冯劫:“卿可见过昆仑雪峰之巅的晨曦?”
朝堂鸦雀无声。
“那便是了。”始皇转身,玄黑衮服曳过玉阶,“朕要的国师,本就不是凡俗之人。”
从此再无人敢议。
只有沈书瑶知道,这张脸的主人,疼起来也会皱眉,也会在深夜里卸下所有防备,对着咸阳宫外的星空露出一丝茫然——那种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只有她能看见。
赵高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袖中密报的边缘。
他看得懂那瞬间的暗流涌动,却只当没看见。
临行前的廷议历历在目——李斯率二十七位大臣联名上奏,言“国师”古无所出,违《秦律》职官之制。奏疏中甚至暗指,陛下对这位来路不明的“昆仑来客”宠信太过,恐非社稷之福。
那日,始皇将厚厚一叠竹简掷入火盆。
火焰升腾中,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只说了一句:
“朕要的,是破界之人。”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咸阳宫死寂。
而他赵高,就是来盯着这“破界之人”的,也是来盯着那个附在芸娘身上的、来历不明的女人的。陛下要的从来不止是长生——他要的是能撬开这个世界的钥匙。而萧烬羽,就是那把钥匙最像的赝品。
就在这时,萧烬羽突然抬手。
寂静里,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从岩层下传来,叮叮当当,像极了远古祭铃。
四人同时绷紧身体。
一个身影转出拐角。
三十上下的女人,兽皮粗布外裹着完整熊皮,斗笠下的脸涂着赭石纹饰——绳纹时代的祭祀妆容。
腰间挂饰格外刺眼:黑曜石片、野猪獠牙、海鱼鳃骨,还有几枚锈蚀的青铜扣。
她停在十步外,目光在触及萧烬羽面容的瞬间明显一滞——那张脸在蛮荒雪地里显得太过突兀,像是神明误坠凡尘。但她很快恢复平静,口音古怪的秦语砸在雪地里:“外来的,你们惊动了ヤマト。”
ヤマト——大和?
萧烬羽瞳孔骤缩。
“你是谁?”
“这片土地的孩子。”
女人摘下斗笠,左颊三道疤痕狰狞可怖,“我叫アヤ。昨晚的绿光是ヤマト在进食,它吃了你们的东西。”
“アヤ……”
萧烬羽念着这个弥生时代的名字,“带我们去你的族人那里。我们需要帮助。”
アヤ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玉符上,突然顿住:“这个印记……祖父说过,乘巨船来的‘先知’,都戴着一样的东西。”
她转身带路,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萧烬羽一眼。那张脸在雪光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之人?
积雪半掩的环壕聚落、打制石斧、绳纹陶片,绳纹时代的遗迹随处可见。
“这里曾有很多部落。”アヤ边走边说,“先知们来了,教我们种稻炼铜。后来……ヤマト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看着萧烬羽挺拔的背影,像看着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这样的人物,或许真能对抗ヤマト?
一个时辰后,山谷入口出现——那不是天然隘口,是人工开凿的隧道。
岩壁上的图案让四人倒吸凉气:左侧是弥生稻穗纹,右侧是破碎的几何线条,像极了电路板,暗蓝色金属镶嵌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两种风格粗暴拼接,接缝处的暗红污迹,像干涸的血。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三十余间竖穴式住居错落分布,高床仓库架在木桩上,中央玄武岩祭坛上,铜戈木柱缠着腐朽的草绳,绳结的方式古怪而古老。
而最震撼的,是祭坛后方的岩壁浮雕——
上半部分是秦代云气楼阁,下半部分是弥生祭祀巫舞。
画面正中,云气与祭舞的交界处,刻着一个肩生双翼的人形。
翅膀羽毛是规整的菱形,关节处有清晰的铆接结构,双手捧着的不是仙药,是一枚发光的棱柱体。
“那是ヒコホホデミ。”アヤ指着浮雕,“祖父说,天孙降临,带来金属与火焰。后来天孙回了高天原,留下ヤマト守护这里。”
彦火火出见尊——日本神话里的天孙。
萧烬羽的心脏狂跳——云气楼阁的秦韵、祭祀巫舞的蛮荒、机械羽翼的冷硬,在岩壁上被硬生生缝成了一幅诡谲的画。而浮雕上天孙的脸……竟与自己的轮廓有三分神似?
“你母亲呢?”
アヤ带他们走向聚落边缘的竖穴住居。
推开门,草药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地灶火光里,老妇人正搅动着橡实蕨根粥。
她抬起头,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显然是盲了,脸却是典型的秦地骨相。
“アヤ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纯正的秦语,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母亲,是秦地来的客人。他们说,可以带您回家。”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沉默许久才开口:“咸阳……现在还是嬴政在位吗?”
赵高本能要喝斥,被萧烬羽的眼神拦下。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陛下名讳?”
“因为我离开咸阳的时候,他还不是陛下。”
老妇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徐福船队医官之女。秦王政二十八年,船队遇风暴失散,我们这艘船,漂到这里就再也没回去。”
萧烬羽心头一震——徐福第一次东渡,正是那一年。
“您父亲……”
“死了。”
老妇人打断他,“他进山找长生秘,触动了ヤマト的核心。那不是什么仙神,是金属与火焰的怪物。”
她灰白的眼睛转向萧烬羽声音的方向,突然尖锐起来,“你腰间的玉符,是嬴政赐的?别找了!徐福带走的那几块‘天外铁’,根本不是炼丹的材料,是ヤマト身上脱落的鳞片!吃了用那东西炼的丹,人会变成……鵺!”
猿面、狸身、虎足、蛇尾——日本传说里的妖物。
萧烬羽想起之前遇到的变异怪物,瞬间明白:山神的实验,连本土神话都没放过。
“我们只要星纹草和天外铁,找到就走。”
“星坠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