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烬羽握着这块粗糙的、边缘带毛刺的金属板,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重过千钧。
这是墨翁,一个七千多年前的墨家机关术大师,在他的指导下,经十七次失败,用铁锤、凿子、熔炉这些最原始的工具,十几个时辰里,一刀一刀敲、一刻一刻雕、一炉一炉熔出来的电路板。老人不懂电子,不懂半导体,不懂欧姆定律,甚至不懂「能量沿固定路径流动」是什么意思,他只凭着毕生钻研机关术的执念,硬生生啃下了那些晦涩的指令,把七千多年后的科技,捏进了自己的机关术里。
「你看这凹槽。」墨翁粗糙的手指抚过板上细如发丝的刻痕,眼里闪着光,那是匠人的执着,是求道者的狂喜,「能量从这儿进,必须走这条路,这不是玄学,不是方术,是……规矩!」
他猛地抬头,昏黄的眼珠死死盯住萧烬羽,目光如炬:「萧小友,你告诉老夫,这规矩,是不是你们那个时空管理局,所执掌的天道?」
萧烬羽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楚明河,那个总穿着黑色制服,左眼旋转着量子时钟的男人,总说:「时空的连续性,是宇宙最大的规矩。我们不是神,只是修理工,修那些被打破的规矩。」
「是规矩。」萧烬羽最终点头,声音沉而坚定,「但不是天道。天道无常,规矩可测,可改,可用。」
墨翁长长吐出一口混着烟味和血腥味的浊气,佝偻的背,竟在这一刻,挺直了。
「那就够了!」
老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冒烟的工棚,从墙角拿起那柄瀛洲野樱木做的墨家木尺,尺上星纹微微发亮,是墨家机关术的印记。他指着棚角的一堆零件——瀛洲的鹿骨、海兽牙,大秦的青铜箭簇,星槎的残片,眼里燃着烈火:「老夫活了六十七年,见公输家机关城,见墨家守城弩,见徐福那妖人的活尸,却从没见过,七千多年后的人,能把规矩看得这么透!老夫帮你!墨家的机关术,配你的铁兽,定能挡住徐福的邪祟!这瀛洲的寒冻,就是咱们的刀!」
他语速极快,字字铿锵,机关术的巧思脱口而出:「你的鸦首铁兽能射光刃,加装墨家火油弹,近距离烧尸傀,一烧一个准;工兵铁兽的铁臂,嵌上墨家连弩,箭出连发,封死退路;还有那脉冲陷阱,结合墨家翻板机关,浇满涨潮的海盐海水,冻成坚冰,滑如镜面,尸傀踩上必摔,摔了就冻,冻了就碎!」
萧烬羽看着墨翁,看着他手臂上的水泡,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七千多年前的匠人灵魂,与七千多年后的科技灵魂,在这蛮荒的瀛洲,撞出了燎原的火。
他抬手,百鬼骨牌浮在掌心,红光暴涨间,机械兽的电路纹路竟顺着墨翁的木尺往上爬——星槎的金属光纹,与墨家的星纹刻痕在尺身缠绕,一个“规”字,在半空凝形。红光映亮了工棚,也映亮了两人交叠的身影,七千多年的时光,竟在这一刻,融成了一道光。
「那就劳烦前辈。」萧烬羽沉声开口,躬身,行了一个大秦的礼,「我们一起,改。」
改工具,改阵法,改这既定的死局。
营地东南角,医帐。
青纹草混松脂的火在鼎里燃着,暖光裹着薄荷般的清凉气,驱散了帐内的浊气与寒意。芸娘坐在玄武岩石臼前,纤细的手指握着玉杵,轻轻捣碎青纹草,淡绿色的草汁渗出,顺着石臼纹路蜿蜒,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沈书瑶的意识。
孙医官站在一旁,捧着瀛洲人鞣制的海贝纹陶瓮,看得目不转睛,这位大秦宫廷的老医官,此刻像个恭谨的弟子。昨日一个被尸傀抓伤的郎卫,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眼看就要化作活尸,沈书瑶试了三十种配方,最终用青纹草汁混凝血花粉,加一点天外铁磨的细粉,调成药膏敷上,一夜之间,烧退了,溃烂的伤口竟开始结痂,长出新肉。
「沈姑娘,这瀛洲青纹草,真是神草啊。」孙医官忍不住感慨。
「孙医官莫碰。」沈书瑶的声音柔婉却专业,玉杵不停,「青纹草能驱寒毒,却沾了岛中浊气,必得玉杵玉臼研磨;玄武岩石臼寒润,也能凝住草汁活性,寻常石臼,一碰就失了效。」
她接过陶瓮,将研磨好的草药粉装进去,罐口用桦树皮封紧,字迹娟秀:「这是清辐射丹的药粉,加水熬,每日一剂。凝血花要现取现用,瀛洲的寒冻虽能保鲜,却会耗散它的活性,晚一刻,药效便减一分。」
帐外,六个秦宫宫女蹲在地上分拣草药,她们褪了华服,换了粗麻布衣,手上磨出了薄茧,却再无初时的娇怯,指尖翻飞,动作麻利。
「沈姐姐,胡亥公子又来了。」芸娘怯生生的意识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沈书瑶抬眼,见医帐门口,胡亥正探头探脑,一身锦缎锦衣沾着泥污和碎雪,头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写满不情愿,却又不敢挪步。他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榉木藤篮,篮里装着青纹草、凝血花,还有几株暗紫色的草——那是鬼哭藤,有烈性神经毒,误食会致幻,重则七窍流血而死。
「公子有事?」沈书瑶控制芸娘起身,手抚胸口,微微躬身,行的是瀛洲人的礼,温和却有距离。
胡亥清清嗓子,努力摆出皇子的威仪,声音却发飘:「本公子……奉国师之命,来帮忙采草药。这些,你们看看能用不。」
沈书瑶走上前,不动声色地从藤篮里挑出鬼哭藤,放在玄武岩石台上,指尖轻点藤叶,紫色汁液渗出,沾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公子辛苦了。只是鬼哭藤与青纹草形似,却有剧毒,沾肤即痒,误食致命。下次采撷,可让宫女跟着孙医官辨认,或是问瀛洲的族人。」
胡亥的脸「唰」地一白,指尖抠着藤篮的藤纹,指节泛白,眼神躲闪:「本公子知道了……知道了。」他转身想走,脚步却顿住,迟疑着回头,压着声音,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沈姑娘,你说……国师真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吗?徐福的人,会不会真打过来?这瀛洲的冬天,太冷了……我怕……」
他是大秦的皇子,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般蛮荒的绝境,从未见过吃人的尸傀,从未闻过蚀骨幽泉的腐味,这无边的寒冻与恐惧,早已磨碎了他的骄矜。
沈书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却依旧坚定:「国师大人能驭铁兽,能治污染,自然有办法带我们离开。只是此刻大敌当前,营地里人人都在出力,公子身为大秦皇子,更该稳住心神。瀛洲的族人尚能不惧寒冻,拼死抵抗,公子乃大秦贵胄,该有大秦的风骨。」
胡亥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帐外忙碌的宫女,看着远处挥汗如雨的郎卫,看着那些俯首听命的铁鸟,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污的锦缎,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分拣草药的宫女身边,笨拙地蹲下身,学着她们的样子,挑拣起青纹草。锦缎的衣袖拖在地上,沾了泥污,他却再没往日的嫌弃,指尖捏着青纹草,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沈书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气。
识海里,芸娘的意识带着一丝柔软:「沈姐姐,他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只是从没吃过苦。」
「他只是被宠坏了,还没见过真正的绝境。」沈书瑶轻声说,玉杵再次落下,捣着青纹草,「等见过了,便知,活着,已是万幸。」
话音未落,腕间的图腾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金色的纹路不受控制地亮起,像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游走,识海里炸开一连串急促的数据流,红色的警告字样刺得人眼疼:
“紧急警告!西北方向三里处,污染浓度异常飙升!当前指数147,安全阈值≤50!”
“增幅原因:人为催化!非自然扩散!”
“青纹草大面积异变!生物碱含量下降73%,失去清毒功效!”
“瀛洲寒冻环境下,污染扩散速度较常温提升20%!”
沈书瑶的脸色骤变。
西北山谷,是他们采青纹草的主要区域,也是瀛洲族人生存的核心!徐福三年前就抓走了聚落三十个孩子,如今青纹草异变,营地会失去唯一的清辐射解药,瀛洲的族人,也会彻底陷入绝境——无药可医,只能等着被辐射侵蚀,化作活尸,或是被蚀骨幽泉融成一滩烂泥。
「孙医官!」她立刻喊住正要离开的老医官,声音急切,却依旧沉稳,「立刻清点所有青纹草库存,异变的全部挑出,单独密封存放,严禁接触皮肤!快,去请国师大人,就说西北山谷,出事了!瀛洲的族人,有危险!」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营地西北方向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非人的长啸。
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哭泣,悲戚、嘶哑,被寒风撕碎,卷过营地,刮在人的皮肤上,像冰冷的刀。帐外的火,猛地颤了一下,青纹草的清凉气,瞬间被一股浓郁的腐味盖过。
所有机械兽猛地转头,鸦首无人机的机翼瞬间竖成尖刺,工兵兽的铁臂弹出寒光凛凛的连弩——幽蓝眼灯炸成猩红的刹那,营地外围的冰面突然裂开,无数道暗绿的黏液从冰缝里涌出来,滋滋烧着冻土,爬向营寨的木栅栏。
萧烬羽正握着墨翁的木尺,修改着机关图,听到那声长啸,身形猛地一顿,机械左臂的红光不受控制地脉动,百鬼骨牌的震颤频率陡然飙升,识海里的一百二十七个光点,瞬间变得躁动。
他抬头,看向西北山谷,铅灰的天幕下,似有无数黑影在蠕动,似有无数哭泣的人影,叠在一起,向营地涌来。
他想起アヤ母亲的话,想起草席上那些叠影般的人形烧痕,想起那些「哭的影子,叠在一起的影子」。
萧烬羽的眼底,凝起一层冰寒的杀意,声音冷得像瀛洲的冻海,一字一顿:
「不是出事。」
「是徐福的尸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