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天光沉在最深的墨色里。
萧烬羽坐在蜃楼号顶层的观测台上,机械左臂的装甲板层层翻开,露出内部复杂精密的能量导管与神经接驳口。他指尖夹着一枚暗蓝色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臂骨深处那块黑玉碎片的边缘,刻下第六十七道微米级的导流纹路。
汗水浸透鬓角,顺着苍白下颌滑进颈窝,又滴落在冰凉金属台面上,洇开的水渍里,混着指尖蹭到的淡蓝冷却液,转瞬凝住。
每刻一刀,左臂的神经束就炸开一阵针扎似的锐痛,顺着脊椎往颅顶窜,可他握刀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抖——这是墨翁昨夜赶制的“神经屏蔽涂层”,能暂时阻断90%的痛觉传导,代价是术后三天的局部麻痹。
时间,比疼痛更重要。
“国师。”
蒙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夜露的湿气,“探索队准备好了,十人精锐,配三台‘游骑’机械兽,弩箭、火把、三天的干粮和水。”
萧烬羽没有抬头,刻完最后一刀,才缓缓放下刻刀,用布巾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与冷却液混合的污渍:“地图呢?”
“在这里。”
蒙毅快步上前,将一张用炭笔绘制在兽皮上的粗糙地图铺在台面上,手指点向岛屿深处被大量炭笔阴影涂黑的区域:“徐福当年登陆的滩头在东侧。这几日‘鸦首’空中侦查,加芸娘从图腾记忆里的线索,他主据点在岛内山谷,正对着暗红光柱源头。”
“鸦首”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这片区域有持续的能量干扰和绿色雾气,地形扫描存在大规模非自然结构。
地图上,一道蜿蜒的红线从月牙湾营地延伸出去,穿过标注着“能量雾区”、“乱石堆积带”、“地形断裂带(深度未知)”的险地,最终指向那片涂黑的区域。
“这片区域上空有持续的能量干扰,无人机飞进去就失联,最后一次传回的画面里,有大量人工建筑的痕迹,但样式……很奇怪。”
蒙毅顿了顿,声音凝重:“不像是秦朝的工法,也不像瀛洲土着的风格,倒有些像……国师您那些机械兽的构造,但更原始,更扭曲。”
萧烬羽的目光落在那些涂黑的区域,左眼的扫描光幕自动激活,将兽皮地图上的信息转化为三维地形图,与记忆中父亲留下的星槎坠毁点分布图进行比对。
重合度:87%。
“是星槎的次级坠毁点,或者说,是主残骸在坠落过程中,剥离出来的‘子舱’。”萧烬羽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徐福这三年,恐怕不止在折腾那些海怪,他还在尝试拆解、逆向工程这些子舱,试图掌握更多的星槎科技。”
“那我们的目标——”
“三个。”萧烬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找到徐福的实验室或仓库,获取物资,尤其是星槎相关的技术资料或能量核心;第二,摸清岛内地形和潜在威胁,为可能的内陆转移做准备;第三,如果条件允许,尝试接触瀛洲岛深处的幸存者聚居点,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也需要更了解这片土地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蒙毅脸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游骑’机动性强,可战可退,调三台已是极限。蒙毅,我要你带去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活着把情报带回来。明白吗?”
“末将,万死不辞!”
蒙毅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他深知此行的分量——这几乎是营地目前能拿出的,最宝贵的一支尖刀。
“等等。”
萧烬羽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圆盘,表面刻着细密的星槎符文,中心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那是用他左臂黑玉碎片剥落的边角料,混合蚀骨幽泉的残留物制成的简易信标。
“带着这个。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者发现重要的线索,捏碎它,我会知道你们的大致方位。”萧烬羽将圆盘递给蒙毅,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一切以安全为重,探查为主,不要硬闯,更不要惊动可能存在的‘守卫’。”
蒙毅郑重接过圆盘,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再次躬身:“末将领命!定不负国师所托!”
他转身大步离去,甲板上很快传来机械兽启动的低沉嗡鸣,以及士兵们压低嗓音的简短号令声。十人的精锐小队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没入岛屿深处浓密的丛林之中。
萧烬羽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左臂的黑玉碎片上。
刚才刻下的第六十七道导流纹路,正缓慢地亮起幽蓝色的微光,与碎片深处原有的金色纹路交织、融合。他能感觉到,碎片与自身神经系统的耦合度正在提升,对周围能量波动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呼唤感”,也开始在意识的边缘浮现。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脉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规律性地出现,像是某种深空信标在持续发送着识别代码。
代码的内容他无法完全解析,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特征字段,却让他心神不宁:
源协议:文明跃迁-烬羽(X7316-JY)
状态:休眠/待激活
唤醒条件:双钥共鸣(检测到匹配密钥波动-位置:样本7316-B)
警告:非授权激活将触发协议覆写——目标:意识载体(沈书瑶/不灭方塞芯片)
“双钥共鸣……”
萧烬羽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观测台外。
海面上,那三道银圈在渐亮的晨光中依然醒目,中间那艘船的船尾,青铜小鼎的幽绿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仿佛亘古不变。
他的左臂,碎片深处的幽蓝光芒,似乎与那火焰的跳动,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
同一时间,岛屿深处。
蒙毅带领的探索队已经离开了月牙湾营地可见的范围,进入了被当地人称为“鬼哭林”的茂密丛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诡异的光影。空气中裹着浓到呛人的腐殖质味,混着甜腻得发腥的奇异花香,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黏,像是有东西要顺着气管爬进去。
“注意脚下,保持间距,警惕藤蔓和沼泽。”
蒙毅压低声音下令,手中的秦剑已经出鞘,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三台“游骑”机械兽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和两侧,它们的红外扫描仪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将实时地形数据和热源标记反馈到蒙毅手腕上绑着的一块简易显示屏上。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代表小队成员,红色的异常热源则在不断出现、移动、消失——大多是林中的野兽,体型不大,但行动迅捷,显然对这群不速之客充满了警惕。
“将军,前方三百步,热源密集,疑似……建筑轮廓?”
一名负责操纵机械兽的士兵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
蒙毅立刻凑近屏幕,果然看到在扫描范围的边缘,一片相对规整的几何图形出现在热成像中,与周围杂乱的自然地貌形成了鲜明对比。
“减速,保持隐蔽,派一台‘游骑’靠近侦查。”
蒙毅果断下令。
一台机械兽立刻脱离队伍,以近乎无声的潜行模式,向着那片区域缓缓靠近。它搭载的高清摄像镜头将前方景象实时传回。
画面起初是一片茂密的藤蔓和扭曲的树干,但随着机械兽拨开最后一道障碍,一片令人震惊的景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座……“生长”在巨树之间的营地。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座营地。粗糙的原木结构搭建起十几间棚屋,但如今这些棚屋大半都已倒塌腐朽,木头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一种会发出微弱荧光的藤蔓。更诡异的是,许多棚屋的“墙壁”和“屋顶”,竟然与周围那些巨树的枝干、气根彻底长在了一起,仿佛这座营地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被这片森林“吞噬”后又“吐”出来的畸形产物。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陶罐、石斧、骨制工具,样式古朴,明显是瀛洲土着的遗物。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格格不入的东西——
锈蚀的金属碎片,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大型器物上切割下来的;
碎裂的透明晶体,内部封存着暗红色的、仿佛还在缓慢流动的液体;
以及,最引人注目的,是空地正中央,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的土壤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像是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的琉璃质。
一台造型古怪的、类似钻井平台的金属框架,歪斜地架在坑洞上方,框架上缠满了藤蔓,但主体结构依然完整,表面刻着的那些几何纹路,与徐福船上的绿色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精密。
“这是……徐福的挖掘现场?”一名士兵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惊疑。
蒙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画面中那个金属框架,尤其是框架顶端一个尚未完全被藤蔓覆盖的铭牌。
铭牌上的文字,并非秦篆,也非瀛洲土语,而是一种线条流畅、充满几何美感的未知文字。但奇怪的是,蒙毅竟然觉得自己“认识”其中几个符号——那是在国师那些机械兽的核心部件上,偶尔会看到的标记。
“保持警戒,我们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