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他看了一眼赵高,见赵高微微点头,立刻起身,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声音虽还有些稚嫩,却异常坚定:“胡亥领命!定不负国师所托!”
赵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深思,转瞬便化为更深沉的恭顺:“臣谨遵国师之命,必尽心辅佐公子,稳持营中人心。”
萧烬羽深深看了赵高一眼,未再多言。他知道赵高心思深沉如海,不可全信,但眼下稳定压倒一切,需借其之能。
“最后,亦是至要一事。”萧烬羽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扫过那卷兽皮和玄铁残片,“关于楚明河的计划、关于‘天外玄铁’之本源与‘锁’、‘门’之秘……我等需知更多。”
他看向墨翁与林启:“墨翁、林启,我要你二人集中所有精力钻研这些带回的残片与兽皮,尝试逆推其邪术路径与沈博士原初设计的差异。同时,林启你要尝试从玄铁的底层残留信息中,寻找任何关于‘双钥’、‘门锁’、‘跃迁之仪’的真实线索,以及楚明河可能篡改或添加的后门。”
“此事关乎我等能否破解当前困局,甚至关乎书瑶与芸娘的安危,关乎岳父沈临渊博士遗志能否存续。”
林启以额触地,声线微颤却字字铿锵:“属下虽万死必寻线索!只是玄铁信息深奥且藏陷阱,定当慎之又慎!”
“我等时日无多。”萧烬羽抬起包扎的左臂,麻布下隐隐透出的暗色让众人心头一凛,“我体内‘钥匙’与深渊的共鸣乃一隐患。楚明河的爪牙亦在步步紧逼。须在平衡被彻底打破前,寻得破局之法——既能保全自身,亦要挫败其扭曲岳父心血、祸乱此间时空的图谋。”
舱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掠过舷窗的微弱呜咽,如冤魂低泣。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敌人不再只是疯狂的方士和怪物,更是来自不可知之处、手握莫测之力、动机成谜的冰冷存在。
“皆去忙吧。”萧烬羽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谨记,我等此刻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慎之,再慎之。”
众人默默行礼,依次退出舱室。
最后离开的赵高在关门之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独自立于木案前、身影显得孤寂的萧烬羽,又看了看案上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与算计,轻轻带上了门。
舱室内只剩萧烬羽一人。
他缓缓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暮色压海,腊月的夕阳凝如血块,把翻涌的海面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浪尖的光碎了又聚,像淌血的伤疤,也将那三道银圈映照得更加刺目——中间那艘船的船尾,青铜小鼎的幽绿火焰在暮色中跳动,妖异如鬼目。
他的左臂在绷带下传来阵阵隐痛与冰冷的麻痹感。黑玉碎片的裂纹被暂时镇封,但那种与深渊、与远海火焰隐隐相连的感应,却并未完全切断。
他想起昏迷前脑海中闪过的、关于岳父沈临渊和沈书瑶的记忆碎片。
烬羽承载的是“锁”,而她灵台深处沉睡的“不灭心枢”乃是“门”。
当“锁”被错误的“钥匙”插入,或被深渊的“呼唤”吸引至临界点,“门”会有感知。
锁与门。
自己与书瑶。
深渊的呼唤,是否就是那“错误的钥匙”?而楚明河试图接触那“不灭心枢”的举动,是否就是为了找到并打开那扇“门”,完成其所谓的“仪轨”?
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岳父留下的终极解决之道与文明火种,还是楚明河试图攫取的、用于实现其野心的终极力量?
萧烬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芸娘所在舱室的方向。
那个单纯善良的少女,体内沉睡着书瑶的意识,承继着沈氏最后的“心枢”。如今又因血脉图腾的联系,被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漩涡。
她是“变数”,岳父记忆回响中提到的“希望”。
可萧烬羽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不安与愧疚。
是他将她拉进这个乱世,卷入这场生死局,如今还要让她扛下这灭顶的未知风险。
“书瑶……芸娘……”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冰冷刚硬的心湖泛起沉重的涟漪。
舷窗倒影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永远一尘不染的实验室,那个将幼小的他拥入怀中、告诉他“生命的意义在于守护”的温润男子;也看见了那个立于时空尽头的冰冷身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烬羽,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去成为他需要的‘锁’吧。”
楚明河……
父亲……
您究竟想要什么?
您创造了我,又将我抛给沈博士教导,如今却要亲手毁掉他留下的一切,包括我誓死守护的人……
这就是您所谓的“更伟大的事业”吗?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如同淬火后的青铜。
开始仔细翻阅那卷《徐福炼形录》,试图从那些疯狂残忍的记录中,梳理出更多关于玄铁碎片特性、辐射效应,以及可能存在的“镇封”或“净化”线索。
寻找任何可能对抗楚明河计划的突破口。
夜色悄然降临。
月牙湾营地亮起了点点篝火与鲸脂灯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与大海的包围中,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
而在营地之外,深海之下,岛屿之中,那些无声的“注视”与“低语”依旧在持续。
一场围绕“钥匙”、“门锁”、“变数”与两个“父亲”意志的无声战争,正在每一个当事人尚未完全明了的层面,悄然推进。
医舱的冷光里,青铜沙漏中的朱砂细沙,正顺着窄缝无声滑落,每一粒都敲在人心上,固执地倒数着七日死期。
萧烬羽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