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623年)夏,面对突厥借马邑屡屡南犯的困局,唐将刘世让向高祖李渊献上“扼喉、攻心、疲民”的釜底抽薪之策,通过筑垒崞城、金帛纳降、毁稼袭扰,对马邑实施长期经济封锁与心理围困。
此策迅速奏效,引发马邑内部生变。敌部将高满政因不满突厥凌虐与主帅苑君璋的优柔寡断,于六月十八日夜间毅然发动兵变,诛杀城内突厥戍卒,驱逐苑君璋,并于次日举城归唐。此举不仅拔除了突厥嵌入代北的关键前沿堡垒,更是唐朝以非主力决战方式,通过“伐谋”“伐交”成功破解北疆危局的一次经典范例,为后续的边疆战略赢得了主动权。
两日后(六月廿日),割据朔方的梁师都,在获知马邑(今山西朔州)生变、高满政举城归唐的消息后,大为震恐。马邑一失,其南翼屏障顿失,与突厥的陆路联系也受威胁。为摆脱孤立、转移压力并获取补给,他立即引突厥郁射设部兵马,如草原狼群般向南扑来,目标直指唐朝新设的边州——匡州。
匡州,位于延州(今陕西延安)以北、绥州(今陕西绥德)以西的河谷地带,系唐朝武德年间分割绥州延福县之地所置,州治约在今陕西子洲县西南一带。此地虽为新设,却地处无定河支流沿岸,是拱卫延州、屏护关中的前沿要点,亦是梁师都势力时常南扰的跳板。
朔方,梁师都牙帐。
“大汗,马邑已失,苑君璋败走,高满政那叛贼投了李渊!”探骑气喘吁吁地禀报。
梁师都面色阴沉,环视帐内同样不安的部将和面露不满的突厥郁射设特勤。“唐军刘世让一计,便让我痛失马邑臂助。如今南面唐军气焰必涨,若待其稳固马邑,与段德操南北夹击,我朔方危矣!”
郁射设特勤冷哼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语:“可汗,我们突厥的勇士和战马,不能白来。马邑丢了,就得从别处找补。唐人的粮食、布匹、女人,在哪里?”
梁师都麾下一员将领道:“大汗,延州、绥州唐军守备较严。唯有匡州,新设未久,城防未固,驻军不多。且其地水草便利,掠其秋粮,可补我军用;攻其城寨,可震唐人胆魄,使其不敢全力北顾马邑。”
梁师都眼中凶光一闪:“好!就攻匡州。郁射设特勤,你我合兵,速战速决。掳尽粮秣人畜,焚其城垒,要让李渊知道,就算没了马邑,我梁师都,仍是悬在他北门上的一把刀!”
同日,匡州城。
烽燧上的浓烟已清晰可见,急促的警钟回荡在简陋的州城上空。代刺史(因州新设,长官或为代理)张纶,一个原延州司马擢升的文官,正竭力稳定局面。
“贼骑多少?何人旗号?”他抓住一名逃回的斥候。
“漫山遍野,至少数千!有梁字旗,还有……突厥狼头旗!”斥候声音发颤。
城墙上,戍卒和临时征发的丁壮面色苍白。匡州城小墙低,守军不足千人,如何抵挡得住梁师都与突厥的联军?
一名老校尉对张纶道:“使君,贼势大,硬守恐难。是否急报延州、绥州,请求段德操总管发兵来援?我等可据城拖延时日。”
张纶望着南方,决然道:“求援烽火已发。然援军至此至少需两三日。我等食唐禄,守唐土,岂能不战而溃,弃百姓于胡骑铁蹄之下?传令:闭紧四门,所有丁壮上城协防,滚木礌石热水备足!弓弩手集中于贼主攻方向。告诉全城父老,坚守待援,陛下必不弃我!”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校尉低声道:“将府库余粮分出一部分,置于城内广场。若……若城破在即,纵火烧粮,绝不能资敌!”
城下,烟尘已近。
梁师都与郁射设并骑而立,望着眼前这座并不雄伟的唐城。郁射设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看到破城后肆意抢掠的场景。
梁师都却微微皱眉。匡州抵抗的决心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强,烽火已燃,唐军援兵正在路上。
“特勤,”梁师都道,“你我时间不多。唐军段德操若来,便难脱身。今日午后必须破城,入夜前满载而走,退回草原。”
郁射设狂笑:“可汗放心,看我突厥儿郎,为你们汉人先登!”
号角凄厉,第一波夹杂着突厥与梁师都部族的骑兵,开始向匡州那并不坚固的城墙涌去。城上唐军箭矢如雨落下,一场关于时间、意志与生存的攻防战,在这片无定河畔的新设边州,骤然爆发。
与此同时,突厥颉利可汗牙帐东南数百里外的草原营地。
败逃至此的原马邑首领苑君璋,正神情阴郁地听着来自南方的消息。当他得知梁师都联合突厥郁射设部大举进攻唐匡州时,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燃起一团火光。
他猛地起身,在简陋的皮帐中踱了几步,随后下定决心,径直走向营地中一座显赫华丽的大帐,那是负责统领此方向部众、监护(实为控制)他这类附庸势力的突厥吐屯设的居所。
通报后,苑君璋被引入帐中。吐屯设正享用着马奶酒,抬眼看了看这位失地来投、神色憔悴的汉人首领,语气不咸不淡:“苑城主,今日怎有闲暇来我帐中?可是住不惯草原的毡房?”
苑君璋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急切,深深一礼:“吐屯设大人说笑了。败军之将,能得收容,已是感激不尽。今日前来,是听闻南边有变,特来为大人,也为我自己,谋一个机会。”
“哦?”吐屯设放下酒碗,露出些许兴趣,“什么机会?”
“刚得探报,梁师都引郁射设特勤之兵,正在猛攻唐国匡州。”苑君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煽动性,“大人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吐屯设眯起眼睛:“意味着郁射设那小子又能抢到不少好东西。怎么,你也想去分一杯羹?可惜,兵马已动,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