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芷容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情感最朴素,也最敏感的时候。
你杀了他最喜欢,最信任的玩伴,他怎么可能不恨你?
这种仇恨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权力的增大,很可能会长成一棵足以吞噬一切的参天大树。
蓝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看得,比朱芷容更远。
“芷容,你说的,我都明白。”他重新坐回到朱芷容的身边,握住她依旧冰冷的手。
“但是,你想过没有,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现在杀了他,镇儿确实会怨恨我们一段时间。但就像你说的,他毕竟还小,心性未定。一个玩伴的死,或许会让他伤心,但这种伤心,很快就会被新的玩伴,新的乐趣所取代。”
“只要我们接下来,用心地教导他,陪伴他,让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为君之道,什么是真正的忠奸善恶。我相信,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我们今天的苦心。”
蓝武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
“可如果我们今天不杀他,放任他继续留在镇儿的身边,那又会是什么后果?”
“他今天,敢在背后挑拨我们和镇儿的关系。明天,他就会敢挑拨镇儿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后天,他就会敢怂恿镇儿,去和杨士奇那些文官联手,来对付我们!”
“他就像一颗毒瘤,已经开始在镇儿的心里生根。如果我们现在不趁着它还小,将它连根拔起,等到它长大了,扩散了,侵入到骨髓里了,到那个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被宠坏的皇帝,而是一个被阉党彻底控制的,无可救药的昏君!”
“到那个时候,历史上的悲剧是有可能重演的!”
蓝武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历史上那个真实的王振。
那个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将大明精锐葬送在土木堡,最终导致英宗被俘,国本动摇的大太监。
蓝武不知道这个时空的王振,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到底有几分相似。
但他从不相信巧合。
对于这种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凶名”的人物,他一向是抱有最大的警惕之心。
防患于未然,永远是成本最低,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当然还有一件事,他说谎了。
他说之后自己会用心的教导朱祁镇,让他懂得为君之道,但其实内心深处,蓝武其实并不在乎这一点,他今年才五十岁刚刚出头,看起来更是如同三十多一般,凭借着天生武骨和双修增加的寿元,他活过一百岁绝没有问题。
他觉得朱祁镇活不过自己。
所以朱祁镇即便心里真怨恨自己,对蓝武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废了换一个就是了。
看着妻子脸上那副震惊、担忧又夹杂着一丝恍然的神情,蓝武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朱芷容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一些。
“芷容,我知道,这么做很残酷,尤其对镇儿来说。”
“但是,身为天家子孙,这就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的一言一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关系着天下亿万百姓的生死祸福。”
“我们现在对他狠一点,是为了让他将来,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是为了让大明的江山,能够长治久安。”
“如果连这点痛苦都承受不了,那他也就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蓝武的话,很冷酷,但也很现实。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充满了鲜血和孤独的道路。
朱芷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