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被蓝武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盯着,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浑身上下的寒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从他记事起,他就是太子,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人。
父皇虽然严厉,但更多的是疼爱;母后和宫里的所有妃嫔,对他更是百依百顺;身边的太监宫女,哪一个不是变着法地哄他开心?
他想要天上的月亮,都有人敢搭着梯子去摘。
他一直以为,全世界都该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现在,他面前这个男人,凉国公蓝武,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不是。
他被厉声呵斥,被严厉质问,甚至被毫不掩饰地威胁。
在那双冰冷的眼神注视下,朱祁鎮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要是不回答,或者回答得不能让对方满意,这双眼睛就会一直这么盯着他,直到把他心底最后一点勇气都给看穿,看碎。
恐惧压倒了愤怒,也压倒了悲伤。
他哆嗦着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费了好大的劲,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王……王振……他只是一个奴婢……”
“杀……杀与不杀……全凭……全凭摄政做主……”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完这句话,朱祁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虚脱般地晃了晃,如果不是蓝武还扶着他,他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听到这个回答,蓝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扶着朱祁镇的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压迫感,也终于潮水般地退了去。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如同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只是朱祁镇的一个幻觉。
“这就对了。”
蓝武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陛下,你要记住,我乃是摄政,而王振只是一个奴婢,他即便跟在你身边,但我却有管教你的责任,他若是犯错,我有杀他的权利。”
“王振的死,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教你如何分辨忠奸,如何亲近贤臣,远离小人。”
蓝武看着朱祁镇,继续说道:“王振虽然没了,但你身边不能没人伺候。等过几日,我会亲自去内书堂,精挑细选几个机灵懂事的小太监,送到你身边照顾你的起居,你不用担心。”
“另外,你现在是皇帝了,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我。读书习字,乃至是治国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只要是正当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你。”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然后对着朱祁镇,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乾清宫。
随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笼罩在整个大殿之中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终于消散。
“呼……”
殿内伺候的金太监等人,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而朱祁镇,在蓝武转身的那一刻,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