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晋与永忆四目相接,目光如两柄淬火千年的古剑,在幽暗的祭坛边缘悄然交锋——彼此心照不宣:那通道彼端传来的浩渺威压、古老而悲悯的灵息,确是人族神灵无疑。可谁曾料想,三件洪荒遗珍竟只堪堪撕开一道微光般的缝隙,仅容意念穿行,却无法承载一缕真元、一粒尘埃。命者之境,本就如朝露悬于刃尖;而他们自登临此境不过几千年光阴,竟能集齐三件洪荒至宝,已是逆天改命、焚心燃寿换来的奇迹。其余寻常灵宝,甫一靠近元界边缘,便如雪遇骄阳,无声溃散——混沌虚空如亿万把无形钝刀,日夜刮削着一切非本源之质,连时间在此处都凝滞成灰白的雾霭,连呼吸都带着锈蚀的金属腥气。
“机会唯此一瞬,你我……万不可退!”
子晋声如沉钟,字字凿入虚空。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决绝坠入祭坛核心——那方石台,此刻正泛着病态的幽紫光晕,仿佛一张垂死巨兽张开的咽喉。永忆瞳孔骤缩,只见子晋身影刚没入光涡,半身血肉便如蜡遇烈焰,无声蒸腾,骨骼在强光中透出青金冷芒,神魂之焰剧烈摇曳,几近熄灭。他喉头一哽,未及思量,足下踏碎三寸虚空,亦纵身跃入——不是赴死,而是以身为楔,将那即将闭合的缝隙,再撑开一息!
祭坛轰鸣如垂死鲸歌,整片元界边缘的混沌气流骤然狂舞,卷起亿万道漆黑漩涡。彼岸,一道横亘星海、不可名状的浩瀚意志微微震颤,似有叹息自亘古传来,低沉如远古地脉的呜咽:“……惜哉。”
然规则如天锁,森严不可逾越——若它强行灌注伟力,便是撕裂寰宇法理,等同于向另一方大域挥出宣战之刃。所幸,那一线微光终究未灭。虽纤细如蛛丝,脆弱如初生蝶翼,却确确实实,连通了两个濒临隔绝的纪元。
祭坛深处,子晋与永忆并肩而立,周身神光寸寸剥落,血肉不断崩解又艰难重组,每一次呼吸都似吞下烧红的砂砾。他们咬紧牙关,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两根钉入混沌的界碑——只为守住这最后的信道,只为将那束足以斩断魂狱枷锁的“解”字,送入寰宇腹地。魂飞魄散?何足道哉!只要那束光能抵达,只要那枚种子能落地生根,纵使神魂化为齑粉,散作漫天星尘,亦是甘愿。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长夜之际,祭坛顶端忽有微光乍现——
两点星芒,自虚无深处悄然凝结,如双生萤火,轻盈浮起。
一点微光,薄如蝉翼,弱似将熄烛火,内里蜷缩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灵魂,眉目依稀可辨,却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捕捉,仿佛一阵稍重的叹息,便足以令其彻底消散于风中;另一点,则是一枚核桃大小的浑圆种子,表皮流转着混沌初开时的胎膜光泽,内里似有山川奔涌、星河初孕之像,静默中蕴着开天辟地的磅礴生机。
两位命者静静凝望,疲惫的眼底却无惊无惧,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决然。
他们本是被寰宇意志亲手放逐至此的罪徒,在元界边缘承受着法则反噬的蚀骨之刑——如今,半身精魄已献祭于祭坛,残躯如风中残烛,连维持人形都需耗尽最后一丝本源。沉睡,已非选择,而是唯一生路。
不如……就此长眠。
以残躯为茧,以神魂为壤,将这缕濒危之魂与这枚世界之种,温柔裹藏于己身最深的识海褶皱之中。如此,纵使日后被放逐回寰宇腹地,亦如尘埃归土,不惊不扰,不引寰宇意志分毫垂眸。而沉睡中的命者之躯,仍会本能地护持着怀中微光——哪怕只是多延缓一瞬溃散,多温养一分生机,多守候一缕希望……
那跨越无尽混沌、自异域而来的渺小灵魂,那裹挟着陌生纪元气息的微小种子,或许,正是刺破魂狱永夜的第一道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