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古朴的木质藻井,感受着身体深处那沉重到令人绝望的疲惫,和心口那如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自身处境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苏黎世的灯火,威廉·陈的眼神,腰间的龙凤令,冰冷的湖风……如同褪色的画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飞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任务完成了。威慑已经送达。
但代价,也清晰地刻在了这具残破的身体上。
接下来的几日,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只能静静地躺在暖阁的榻上。每日被灌下数种味道一言难尽的汤药,接受老医师定时施针,在药浴中浸泡。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连坐起身都需要七雨费力搀扶。噬心蛊虽然被重新压制,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却挥之不去,尤其在夜深人静时,更是清晰得让人无法入眠。
外界的信息被严格过滤后,由七文择要汇报。飞姐那边,只通过云深传来一句简短的“已知”,再无其他指示。仿佛苏黎世那场短暂的亮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七文从特殊渠道获悉,“寰宇”与那三家实验室的排他性协议,果然未能如期在峰会期间签署。B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以“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合作方综合条件”为由,单方面暂缓了谈判。A实验室和C实验室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而威廉·陈在酒会次日便提前离开了苏黎世,行色匆匆。
目的达到了,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皇甫龙每日都会来暖阁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皇甫夜,有时会读一段闲书或新闻。他不再提苏黎世之事,但眼底的忧虑和疼惜,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家族内部,经过花厅事件和苏黎世之行隐约传回的风声,那些旁支的躁动似乎暂时平息了下去。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来“探望”或挑衅。但暗地里的暗流,恐怕只会更加汹涌诡谲。长房的“病弱独苗”不仅能伤人,还能在重伤未愈时远行执行任务,这本身就足以让许多人重新调整策略。
第五日,我勉强能在七雨搀扶下,在暖阁外的回廊上慢走几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廊下新移了几盆栀子,开得正盛,浓香扑鼻,却让我有些头晕。
就在这时,金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锦盒。
“少家主,”她行礼后,将锦盒放在我手边的石桌上,“刚刚收到的,鸢鸣谷加急送来的。”
我微微一怔。霍晓晓?
打开锦盒,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剔透的玉蝉。玉蝉雕工朴拙,却灵气盎然,触手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气息。玉蝉下压着一张便笺,上面是霍晓晓清逸却略显虚浮的字迹:“听闻汝又妄动。此‘清心蝉’随身佩戴,可助宁神静气,稍抑蛊毒躁意。惜余力未复,仅此微末之物。切记,性命非儿戏,勿再蹈险。师字。”
短短数语,没有责备,只有关切与无奈。她自身情况也未必好,却还惦记着给我送来这护身之物。
我将那枚温润的玉蝉握在手心,那清宁之气丝丝缕缕,竟真的让心口那抹阴寒刺痛带来的烦躁减轻了一丝。
看向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屋檐,和屋檐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荫凉。
这条命,背负的越来越多。皇甫龙的期盼,飞姐的掌控,霍晓晓的牵挂,家族的明枪暗箭,对手的虎视眈眈,还有体内这随时可能爆发的毒蛊……也许只有我回到原来的样子,可能就能压制蛊毒。
但,既然命捡回来了,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握住这“少家主”的权柄和“幻影少主”的责任。
那么,无论前路是更酷烈的盛夏,还是更严酷的寒冬,都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我缓缓收紧手指,将玉蝉和枕边的乌玉牌一起,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冰冷与微弱暖意交织,生机与死寂并存。
而我,皇甫夜,将在这冰与火的夹缝中,继续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