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龙离开后,暖阁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窗外的雨声、药草的余味、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源于血缘纠葛的寒意,都变得更加清晰而粘稠。七雨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食盒,动作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重新靠回榻上,指尖摩挲着胸前温润的玉蝉。师尊霍晓晓远在鸢鸣谷,自身未愈,却仍惦记着送来这护身之物,我还未行师礼,她却已经待我如师如母。皇甫龙的维护之意,更是如山岳般坚实。可这些温暖,却无法完全驱散来自另一个方向——那个名为“父亲”的方向——透来的冰冷敌意。
皇甫少冰的“不满”,绝不会仅止于向长老会提出质疑。那更像是一种公开表态,一种划清界限,甚至可能是一种……宣战的信号。他在家族内部经营日久,绝非毫无根基。皇甫龙的强硬固然能暂时压制,却也必然激化矛盾,迫使他转向更隐蔽、更危险的途径。
而飞姐对此,又是何种态度?默许?纵容?还是……乐见其成?她与皇甫少冰之间,那层维系着表面平静的婚姻关系下,究竟是何种光景?是互相利用的盟友,还是彼此制衡的对手?我的存在,我的“少家主”身份,在这盘属于他们两人的棋局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皇甫少冰暗组首领的身份?如果是真的,他们到底在下一盘怎么的棋局,但看样子,我在这个棋局中应该是重要的棋子。
思绪如同窗外被雨水打乱的蛛网,纷乱而无头绪。噬心蛊安安静静,将一切可能的情感波澜都冻结在冰层之下,只留下纯粹的、冰冷的算计和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纠葛中抽离,更多地投入到身体的复健和逐渐恢复的文书处理上。每日药浴、针灸、服药,周而复始。体力在极其缓慢地增长,从被搀扶着在静室门口站立片刻,到能在七雨搀扶下沿着回廊走一小段。内力在一点点恢复。手中的卷宗也从最简单的年报摘要,渐渐涉及到一些需要分析判断的行业动态和风险评估。
这天,我正在翻阅一份关于某国矿业政策变动的分析报告,试图理清其中对家族几个相关投资项目的影响,七文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火漆封口处的纹样却有些特别——并非家族徽记,也非幻影暗号,而是一个简单的、抽象的飞鸟图案。
“少主,”七文将信函放在书案上,低声道,“外线刚刚收到的,指定交给您。来源……暂时无法完全追溯,但传递渠道安全。”
我放下报告,拿起那封信函。火漆已被七文用特殊方法处理过,可以无损开启。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是打印出来的、毫无特征的宋体字:
“静园兰室,琴音甚美,父爱甚笃。少家主可知,何谓‘鸠占鹊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静园兰室,是皇甫少冰为那个女孩特意修建的琴室。“鸠占鹊巢”……这话指向再明确不过。写信之人,显然对皇甫少冰父女的情况相当了解,并且,意在用这鲜明的对比——一边是备受宠爱、无忧无虑弹琴的“真女儿”,一边是我这个占据“少家主”之位、却病弱不堪、连名义上的父亲都憎恶的“假女儿”——来刺激我,离间我与家族,或者说,与皇甫龙的关系。
是皇甫少冰授意?还是他身边有人自作主张?亦或是……家族内其他看我不顺眼、想借刀杀人者?
指尖冰凉。不是因为愤怒或伤心,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毒蛇窥伺的冰冷感。这封信的出现,意味着我身处的环境,比预想的更加险恶。暗处的眼睛,不仅盯着我的位置,更试图挑动我最敏感、也最无谓的那根神经——血缘与亲情。我与皇甫家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与皇甫龙的血型一样也只是巧合,但我还是用了人家皇甫家老祖宗给后代留的血库。
我叹了口气,将便笺递给七文。“查一下这个图案,还有传递渠道的每一个环节。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七文接过,面色凝重。他明白这封信背后的恶意。
“另外,”我补充道,“留意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关于那个雪玉的。任何异常,无论大小,都报给我。”
“明白。”
七文退下后,我重新拿起那份矿业报告,却发现自己很难再集中精神。那打印的宋体字和“鸠占鹊巢”四个字,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盘旋。
真是……无聊的把戏。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杂念驱逐。噬心蛊依旧安稳,这让我能够保持表面的冷静。我不能被这种低级的挑衅扰乱心神。我的敌人很多,明的暗的,眼前的远方的。皇甫少冰和他那个“女儿”,只是其中之一,甚至未必是最危险的那个。暗处的那只老鼠,果然有耐心。